越往沙漠南边走,越容易遇到海市蜃楼。
通常是在日头最毒的正午,也可能是在太阳将落未落时的黄昏,远方的地平线上极容易飘出些似真似幻的虚影。
许多运气不好的人们会在这时看到一些熟悉却古怪的光景。
错落挨着的泥屋轮廓朦胧;绵延的绿洲铺在眼前,椰枣树的影子摇摇晃晃;偶尔还能看见成群的人影,走得慢悠悠的,像是村口赶集的模样……
假如你此刻喉咙干得冒火,嘴唇裂得能渗血,也请不要急着赶过去,因为你很可能无法到达那里。
这其实是一种神奇的大气光学现象,其本质上是光线在大气中异常折射造成的虚像,并非真实存在的物体。
“什么是大气?”伊菲拽着阿斯让的衣袖,仰着小脸追问。
“大气就是……你鼻子里吸进去的东西和你呼出来的东西,都是大气的一部分。”
“呸呸——”伊菲突然撅着嘴吐了两口,小眉头皱成一团,“嘴里进沙子了。”
“没事吧?”阿斯让伸手,想帮她擦掉嘴角的沙粒,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颊,就被小姑娘敏捷地偏头躲开。
“没事。”伊菲摇摇头,抬手自己胡乱擦了擦嘴角,又立刻缠上来,重新攥住阿斯让的衣袖,眼里满是好奇:“对了,什么是折射?为什么光线会在大气里折射啊?”
“这个……”阿斯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解释了。像伊菲这样的小女孩儿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
见阿斯让半天开不了口,伊菲立刻扬起小脸,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地反驳:“我就知道你说不上来,我妈妈说的才是对的!”
“你妈妈说了什么?”
伊菲的眼神瞬间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郑重了许多:“我妈妈说,海市蜃楼是亡者住的地方。”
“哦,原来是这样。”
阿斯让随口应付了下,心想,这些科学知识跟法莉娅还有得一聊,但跟一个孩子较劲?确实很没有必要。
其实关于海市蜃楼,老一辈的巴迪亚的人一直有种神神叨叨的解释。就像伊菲刚刚说的,他们认为那是亡灵居住的地界。人们在沙漠中看到的虚无幻象,其实是冥界落在现世的投影。越是怀念死去亲人的人,便越容易撞见这般离奇的光景。
阿斯让认为自己没必要点破伊菲心里的浪漫想法。
然而,领路的老向导却似乎与他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从来就没有什么亡者之国,小姑娘!这些都是过去那些老人们编的故事,为的就是让你这样的小丫头敬畏沙漠,跟紧大人,不要随便乱跑。”
阿斯让暗自腹诽,心说小孩子爱较劲,没想到你这上了年纪的老人,也爱跟一个懵懂的小丫头争个对错,半点不肯退让。
“不对!”
瞬间,伊菲的眼眶突然红了,鼻尖微微发酸,豆大的泪珠没一会儿就滚出了眼眶,顺着脸颊砸在沙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再之后,一声小声的啜泣便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越哭越凶,最后竟放声哭了起来。
“哎哟!这是咋了!”老向导心里咯噔一下,心知自己怕是说错话惹了麻烦,连忙撇下阿斯让,像个没事人般溜到一边。
一时间,所有魔女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在了阿斯让身上,像是认定了他就是惹哭小丫头的罪魁祸首。
就连一直瘫在驮兽背上,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低喊“好热,热得我要化掉了”的法莉娅,听到伊菲的哭声后,也瞬间来了精神。
阿斯让,你居然把一个小魔女弄哭了!这怎么可以呢?身为唯一正牌的女主人!我有责任,有义务纠正你这家伙的不良品行!
“阿斯让!你在干嘛呢!”
“我没干嘛啊。”阿斯让摊开手,一脸无辜。
“那她怎么哭了?!”法莉娅伸手指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伊菲,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指责,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恨不得立刻就替伊菲讨个说法。
“嗯……你等我问问情况。”
阿斯让一时说不清缘由,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驮兽身后的老向导,只见老家伙正缩在那里,冲他不停摇头,还挤眉弄眼的,眼神里满是恳求,摆明了不想背这个锅,生怕被魔女们指责。
算了,还是别把这锅甩给正主了,苦苦自己得了。要怪的话,就怪自己一时脑抽,非要对一个懵懂的小魔女讲什么海市蜃楼的成因,显得多有能似的。
“伊菲,你怎么了?”
阿斯让蹲在伊菲面前,放软了声音。其实他心里有数,知道伊菲大概是想起了逝去的妈妈。
“呜呜。”伊菲只是埋着头哭,不搭理他。
“别哭了好不好?”阿斯让又轻声说了一句。
谁知这一声反倒让伊菲哭得更凶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可怜,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疼,“呜呜呜……!”
“走开走开!你别碰她!”
突然,海瑟薇不知从哪冲了过来,小腿蹬着沙子,扬起一阵细沙,一把就将阿斯让推到了一边,而且力道不小,直推得阿斯让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喂?”
“喂什么喂!”
海瑟薇挡在伊菲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
确认把阿斯让赶跑后,她才微微俯身,柔声细语地询问伊菲哭泣的原因。
渐渐地,伊菲止住了哭声,但头始终埋得低低的,红着眼睛,抿着嘴巴,什么也不肯说,像是又变回了最开始那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小哑巴。
都怪你!海瑟薇心里的怒火更盛,冲阿斯让隔空挥起拳头。
“停下,不许这么干。”梅走来,食指猛弹了下海瑟薇的脑门。
“呜,好痛!”海瑟薇捂着脑门,委屈地瘪起嘴。
“我没使劲哟,只是轻轻一弹。”
梅说着,伸手揉了揉海瑟薇的额头,温柔地安抚了两句,随后牵起伊菲冰凉的小手,带着她走到了队伍人少的一边,让她能安安静静地平复情绪,只留海瑟薇站在原地,满肚子怨气地瞪着阿斯让。
阿斯让望着海瑟薇满是怨气的眼神,心里满是无奈,只能摊了摊手,又轻轻耸了耸肩,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事真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