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创立一个形似“冒险家公会”的猎龙人组织,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一册图文并茂、内容详实的屠龙手册吗?一页页描绘着各类龙族的栖息习性与致命弱点,哪怕是一个七岁孩童翻阅起来也能一目了然?
还是一段足以让吟游诗人传唱百年的英雄史诗?那种在酒馆里一讲再讲、能把人听到热血沸腾、立誓屠龙的传奇故事?
不,都不是。
那些被魔女们忽视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一切组织的根本。
他们每天吃什么?是掺了木屑的黑面包?还是腥得发苦的咸鱼干?
他们每天喝什么?是浑浊的井水,还是需要用一枚铜板才能换来的一瓶啤酒?
他们穿的又是什么?有多少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麻布衣?又有多少人能够委托城里的裁缝匠,年年换上几件新衣?
更重要的是,他们又是靠什么挣钱维持家用的?
是在港口挥汗如雨,搬运沉重的麻袋与木桶?是在工匠铺子里从学徒做起,日复一日打磨技艺,期盼有朝一日成为受人尊敬的匠师?还是跋涉于商路,冒着风霜与盗匪的威胁,将布匹与香料带往远方的市集?
如果你不搞懂这些最基本的事,那一切就无从谈起。
因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是只靠着圣徒与英雄运转的,另外,英雄也从来都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去成为英雄的,在故事的最开始,他很可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好比阿斯让刚刚撞上的这个小毛贼。
当法莉娅还在享受美好的女主人待遇时,这家伙就在孤儿院附近鬼鬼祟祟的晃荡了好久。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像只受惊的老鼠,却又带着一丝贪婪的、投机取巧的光,等到阿斯让送走了舒适得如在云端的法莉娅,过去问他有何贵干时,这小毛贼居然从兜里掏出了一串项链。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应该很值钱,”小毛贼很是心虚地说,“请您收下吧!”
“有意思。”阿斯让没有接,他只看了那串项链一眼,然后便把目光始终停在这小毛贼蓬头垢面的脸上,“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不管去哪个行会当学徒,都是要交钱的。”
“但我这儿可没这个规矩。我不收钱。”
“那您收什么?”男孩愣住了,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困惑与警惕的表情。
“我什么都不收。”阿斯让说,“我只看我眼前的人是否诚实勇敢。那么问题来了,你是个诚实勇敢的人吗?”
“我……”男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是”,但那个字仿佛有千斤重,堵在喉咙里。
“老实交代,这项链是你从哪弄来的?嗯?”
阿斯让看出了小毛贼的心虚,于是双手抱胸,低头盘问起这个岁数一看就不怎么大的小毛贼,只那么一瞪,便吓得这个小毛贼把自己干的坏事统统吐露了遍,说得又快又急。
原来这小毛贼是从一个孤寡老妇人那偷来的项链。她在沙暴来临时收留了他,“而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小毛贼垂下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可都这样子了,他居然还敢低声还嘴,说穷人就是能偷富人的东西,因为富人的东西都是从穷人手里抢来的。
阿斯让被他逗乐了,“嚯,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我爸说的。”提到父亲,小毛贼的语气里竟然还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好么,一家子都是小贼。阿斯让斜斜嘴角,对小毛贼说那你子承父业去呗,跑我这来做什么?龙的巢穴又没上锁,我不需要找人去撬。
小毛贼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使劲挠着自己那鸟窝似的后脑勺,脸憋得通红,慢悠悠地说自己不想再当贼啦!!
“过去我还小,偷东西被抓,最多也就是被人拖到巷子里挨一顿毒打,可再过两年,我就该有您这么高啦!而到时我要是再人被抓到的话,可能就会像我爸一样被魔女抓起来杀头了。”
他比划了一下阿斯让的身高,踮了踮脚,微作停顿后说道:
“唉,其实被砍头也不错,至少还能留个坟呢,可后来魔女们把我爸扔去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估计是被砂龙吃咯。啊,对了,我是我爸捡来的,请您别问我我妈在哪,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所以你想替父报仇?”
“有点儿,不过比起砂龙,我果然还是更讨厌魔女。”男孩坦白道:“明明她们的地窖里藏着数不完的好东西,但她们却宁可把东西放得烂掉,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去拿咯。”
“你还挺诚实。”阿斯让评价道。
“您说你只收诚实的人。”男孩有些激动,他认为自己抓住了一丝希望。
“除了诚实,我还说过要有勇气。如果你也想跟我一起屠龙,你就得证明自己是个有勇气的人。”
“怎么证明?是要我去哪个魔女家里偷东西吗?城里最胖的那个魔女——”
“嘿,停一停。我要办的是猎人公会,不是盗贼公会!未来我们的总部和分部都要建在城里最显眼的地方,让阳光大大方方地照进来,当然,你也可以另起炉灶,在下水道里建起你那见不得光的盗贼组织,可如果你不想这么干的话——”
阿斯让一手拍在小毛贼的脑壳上,叫他转过身去,“现在,跟我一起去见这串项链的原主人!你得向她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请求她的谅解。要知道,一个有勇气的人,势必会正视自己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