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巷子狭窄得像野兽的喉管,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仿佛随时都会被头顶那片狭小的、铅灰色的天空压垮。
这似乎是一条被命运抛弃的巷子,连阳光都吝啬于在这里多停留片刻,但阿斯让就站在这里,站在这条巷子的尽头,面对着一扇陈旧的木门。
这门被推开了一道刚好能让一只眼睛窥探的缝隙,但从声音可以判断,门后面站着的肯定是位怕生的小女孩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沙漠里胆小的跳鼠发出的窸窣声,并且说话时她也没有回头,而是一直透过微敞的门缝,有些紧张地盯着阿斯让看,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一头随时可能扑过来的野兽,而不是一位有着和善面孔的访客。
“爷爷,有个不认识的客人说要找您。”
“不认识的客人?”
女孩的声音落下后,屋里很快就传出了另一个声音。一个沙哑的,老人的声音。
“小萨莎,你没问他找我干什么吗?”
女孩儿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自己的职责。她把门又关小了一点,只留下一条更细的缝,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把自己藏得更深。然后,隔着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她怯生生地朝阿斯让问道:“先生,您找我爷爷干什么?
“我听说你的爷爷是位有名的向导。”阿斯让说。
“哦……”女孩似乎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债主或仇家。她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点点头,把门又稍微拉开了一些
,露出她那张有着可爱雀斑的小脸。
“所以你是来找我爷爷,让他给你带路的。”
说完,她那双遗传自祖父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恐惧重新攫住了她,甚至比刚才更甚。
“可是先生,您要去哪?我听说现在城外面到处都是砂龙……要是冒然出城,肯定会被龙吃掉的!它们会突然从沙子里冒出来,把所有会动的东西都拖进窝里!”
女孩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孩子式的、毫不掩饰的惊恐。她急切地描述着那些恐怖的传说,似乎想以此来劝退眼前这个鲁莽的陌生人。
然而,她眼前的这位陌生人名叫阿斯让,一个屠过龙的人。
“砂龙是很危险,但我们也不一定会被它们吃掉。”阿斯让用沉稳地语气向女孩许诺:“我们不会永远都是龙的猎物。”
“啊……您是想说我们有魔女对不对?可是,魔女也是会迷路的呀?要是在沙漠里迷路的话,一不留神就要掉进砂龙挖的坑里了。魔女也是一样的。”
“是啊,即使是魔女,也会掉进砂龙挖的坑里。”阿斯让朝女孩儿点点了头,“所以……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应该已经有不少魔女在沙漠里迷路了。昨天的那场沙尘暴来的太过突然,她们一定需要帮助。”
这话刚一说完,阿斯让便听到屋子里头又传来了那个老人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思考后的决断:“小萨莎,既然不是来收债的,那就放他进来坐坐吧。”
“好的,爷爷。”女孩应了一声,将门完全推开。
随着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屋内的景象也展现在阿斯让眼前。
和城中心的屋子不同,这间屋子的墙壁是用未经烧制的泥砖砌成的,表面粗糙不平,实在有些难看。
屋里的家具陈设也有些乱。
屋顶是简单的木梁和芦苇杆支撑,其间偶尔有细微的沙尘簌簌落下,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微尘柱,地面上则铺着几张磨损严重的草席,颜色黯淡,边缘开裂,而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桌,桌面被无数次使用磨得发亮,但木材本身却显得粗糙而未经雕琢,上面随意地放着几个同样简陋的陶碗,依稀可见摔破后重新黏合的裂纹痕迹。
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坐在摇椅上,背影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身体看起来有些单薄,身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衣。
显然,即使是太阳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而魔女连太阳都不是,自然会有不少地方享受不到她们散发出来的光和热。不管是圣都,还是蓝莲厅,又或者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城市,都不曾缺过贫民聚居的街巷。
这些街巷要么濒临大海,要么就是靠近城墙,因此,当沙暴来临时,反倒是这些聚居在穷苦地段的人们暂时收留了那些不得不在城墙下搭建临时帐篷的难民。在平时,他们对这些难民说不上有什么好脸色,但在危急关头,他们却没有紧锁家门。
像阿斯让面前的这位老向导,就收留了一大一小两个难民,他们似乎是对兄妹,妹妹看上去只比萨沙大点,大概十多岁左右,眼神里带着和萨莎一样的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沙狐,她的哥哥则只比阿斯让矮一点,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拿着根木棍,像是准备把谁敲晕似的。
“你应该没想着敲我闷棍吧?”
当然没有,”男人僵硬地回答,但手却没有松开,“但如果你是来讨债的,那就说不准了。”说完,他似乎觉得这样太过挑衅,又悻悻地把木棍扔到墙角,发出“哐当”一声。
欠债。阿斯让对此有所耳闻。
似乎是出于某些原因,这位名为的卡西姆的老向导欠了城市商会一大笔钱。
怎么说呢?向导这份行当,看似自由,实则充满变数,因为沙漠是无情的,它从不向任何人承诺安全。有时候,即便是最有经验的向导,也会遭遇措手不及的沙暴、突变的流沙,或是那些饥饿的砂龙,然后,你的货物没了,你的骆驼没了,甚至继承你了这份“事业”的儿子,也可能永远地留在了沙子下面。
商会呢?更是冷血。他们只看账本上的数字,不问过程中的艰辛,一旦货物在途中损坏,他们便会想方设法地损失大头转嫁到向导身上,免得财报过于难看。他们不会关心你失去了什么,他们只关心你还能付出什么。
可这又能怎么办呢?你总得靠这份行当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