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一种毫无慈悲、无处可逃的、纯粹的热。
它从四面八方的沙岩墙壁上辐射出来,像无数看不见的、烧红的烙铁,贪婪地舔舐着囚室里最后一点水分。头顶,那道窄得像刀口的石缝,是天空唯一的、也是最恶毒的恩赐——它不为通风,只为投下一道白热化的光柱,将地面的沙土照得滚烫,让这处天然地穴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烤炉,空气干燥得能将人的肺活活磨出血来。
“扎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拉尼娅的声音,听起来像两块干掉的树皮。
她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试图从冰冷的石头上榨取一丝早已不复存在的凉意。她的嘴唇干裂,布满了细小的血口,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因脱水而深深地凹陷下去,只剩下两团模糊的、燃烧着焦躁的暗火。
扎拉没有动。汗水早已流干,只在她的额角和脖颈处留下了几道白色的盐渍。现在她就像一具被精心风干的尸体,仰面躺在地穴中央,双眼无神地盯着那道刺目的天光。她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不必要的动作,都是在加速自杀,所以她一动不动,好似只有这么做,才能积攒出一些开口的力量,努力对抗那已然将她牢牢包围的、名为绝望的沼泽。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低沉,沙哑,充满了自嘲的疲惫:“怎么办……?你是觉得我有能力陪你一起反抗,还是指望我能想出什么鬼点子,好让我们能从她们眼皮底下里逃走?不。都没有。拉尼娅,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鬼地方陪你一起发呆。”
“是吗,那也很好了。”拉尼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神经质的慰藉。
“我最害怕的还是你会向她们投降。那样就只有我一个人会被扔在这里等死了……但如果你能和我死在一起,事情就还没那么糟……好歹不会死得太孤独……”
“这话听着……真让我不爽。”扎拉有气无力地轻哼声,“你没比我高尚到哪去……从没有……所以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悲壮。”
“扎拉……我好饿……真的好饿……而且我越来越渴了……”
“渴吗?”扎拉动了一下,喉咙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我是有个‘底牌’能让你解解渴……但我猜你不会想喝的。”
“……谁知道?也许再过一会儿,我就愿意试试了。”拉尼娅哭丧着脸说:“那两个该死的女人……把附近的水元素控制得密不透风……可恶……”
每一滴露水,每一丝湿气,都在她们的意志下绕着我们走。她们甚至不需要动手杀我们,只需要坐等太阳和干渴把我们活活榨干。真是恶毒过头的手段。
拉尼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她一边在心中咒骂,一边继续说道:
“她们……她们明明这么强,却一直在嘴巴唠叨着龙多可怕,沙漠之主多可怕……是,我承认是很可怕……可那又怎样?我绝不会夹着尾巴逃跑……不会和她们一样……”
“真不会吗?”扎拉的声音幽幽传来,“如果未来你也像她们一样握住了权势和财富,甚至还成为了身披紫袍的存在……那一切可就难说了……你可以畅销自己坐拥着几座城邦的税收和数不清的财富,可它们不会让你变得更勇敢……相反,它们只会让你害怕失去的东西变多……该死的……在我来巴迪亚的时候,我就应该让圣都提前预支我后几年的年金……再在出行前把它们挥霍过……我后悔死了……”
“我也是……”拉尼娅听到“年金”这个词,仿佛被注入了一丝虚假的活力,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也多了点光彩,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海市蜃楼。“我也是……我本来计划好了的,扎拉……等拿到明年的年金,我就……我就……”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像是被喉咙深处那份干渴的煎熬所吞噬,由此,扎拉不得不出声提醒:
“就什么?”
“……就给自己买件漂亮的新衣服穿。”
“还是算了吧,不如给自己多买两双丝袜,至少那能让你这双小短腿看上去更修长些。”
“哪里短了?”
“跟我一比就显短。”
“我看你这家伙就只有脖子和舌头比较长。”
“那也比你这个什么都短的家伙强。”扎拉说着,忽然顿了顿声,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她没力气与拉尼娅斗嘴了。疲惫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束缚。
不过,她还有力气陪拉尼娅一起做梦。在绝望的深渊中,用虚假的憧憬来麻痹自己,或许是唯一的解脱。
“说说看,你准备买什么样的衣服?让我瞧瞧你的品味有长进没有?”
“我要一件纯黑的束身长袍……”
拉尼娅开始了她的幻想。
“……不是我之前一直在穿的粗糙的羊毛货,而是用最奢华的黑色天鹅绒织就,绒面丰厚而致密,光泽深沉得像没有星光的夜空,触感柔滑得让人沉溺。”
“它得剪裁得体,胸腰合宜,裙摆要宽大而富有重量,层层叠叠地垂落,每一步都带起优雅的涟漪,像黑色的潮水般在脚边荡漾。”
“领口要高而立起,不显山露水,最好还绣上我喜欢的花纹,袖子要在肩部微微隆起,然后笔直地垂落至腕部,袖口用同色系的细缎带和珍珠纽扣装饰,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温润如玉,光泽内敛而经久耐看。”
“最后,如你所说,是丝袜,我要穿上好的黑色长袜,质地细腻得几乎看不出编织的痕迹,仿佛第二层肌肤般平整……它要均匀无瑕,完美地包裹住我的双腿,没有一丝松垮,同时还得坚韧耐穿,不易破损,能经受住时间的考验。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在舞会上穿那种轻易就能撕破的丝袜……这种不都是便宜货吗?”
“并非便宜货。她们是想用这个增添情趣。”
“呸!真恶心!”拉尼娅当即开骂,“……喂,扎拉,你觉得那两个女人是不是你刚刚口中说的那类货色?”
“大概吧,”扎拉随口回道,“这些大魔女们的私生活普遍都很混乱,我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么说来……那个‘弑亲的法莉娅’,没准在私底下也玩的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