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芙尼厌恶死亡。
看看那头绿龙吧,它曾经拥有的力量,它盘踞森林的威严,它那冰冷眼瞳里所蕴含的属于捕食者的贪虐……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
再过几个小时,它的血肉就会被这些农民用斧头和砍刀分割,然后被拖回他们那些肮脏的茅草屋里,用劣质的粗盐烹煮,最终变成他们肠胃里蠕动的粪便。
而它剩下的其他东西……它的骨骼会被打磨成饰品,它的皮革会被缝制成织物,它的鳞片会被入药,但最终,连这些痕迹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磨损、腐朽,最终化为尘土,什么都不会留下。
蒂芙尼忽然想到自己。
她想到了她在圣都的庄园豪宅。它年年扩建,年年装修,每一块大理石,每一寸金箔,都浸透了她的意志。虽然她不在那边常住,但她偶尔会抽空回去,像巡视自己王国的女王一样,视察工程的进度。
她还想到了衣柜里那上百件用最华美布料与最精湛工艺制成的常服,每一件都奢华得令人咋舌,却鲜少被她穿过。一旦脱下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紫袍,她就感觉自己被打回了原形,变回了那个在佐伊阴影下担惊受怕的少女时代。就像现在,她穿着这身朴素的亚麻布衣服,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拔了毒牙的蛇。她很清楚她收集那些衣服,只是为了满足她儿时的幻梦。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她在角斗场、在各类商会中所拥有的、足以让无数人俯首帖耳的权势和财富。她的一句话,能让一个家族兴起;而一个不悦的眼神,就能让很多人变成丧家的流浪汉。
她穷尽一生,用尽心机,不择手段,才从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撕咬下这一切,而这一切,构成了“蒂芙尼”这个存在的全部意义。
它们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铠甲,是她俯视众生的基石。
……可如果她死了呢?
如果刚才那头龙的爪子再快一分,如果那两个小魔女的魔法再晚一秒,如果那个瘸腿男人的箭没有吸引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那么现在躺在那里,被人剥皮拆骨的,就是她蒂芙尼的尸体。
她的豪宅会被新的魔女占据,也许某个罹患“爱疮”的卑贱女人,会赤着脚肆意踩踏在她最昂贵的地毯上,用她最珍爱的水晶杯,喝着她窖藏百年的佳酿,仿佛那一切生来就属于她。
她的金币也会被瓜分殆尽。那些道貌岸然的元老们,会以“清点遗产”的名义,将她大半的财宝纳入私囊,再将剩下的一小部分冠冕堂皇地作为接济穷人的善款——多么虚伪的慷慨!
最后,她那些几乎崭新、从未穿过的衣袍,肯定也会被一群卑贱的侍女偷去贱卖,在离岸的岛屿黑市上,换取几个可怜的银币。
这些人,会像今天这些农夫分食龙肉一样,兴高采烈地分食她留下的一切。
所有人都会在她的葬礼上挤出几滴虚伪的眼泪,说着些言不由衷的悼词,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从她的死亡中捞取最大的好处。
至于她自己?蒂芙尼?
她将不复存在。
她的思想,她的记忆,她的骄傲,她的贪婪、她的渴望、她的胆怯、她的恐惧……所有这一切构成她意识核心的东西,那条盘踞在她灵魂深处的、独一无二的毒蛇,都将归于虚无。
她将无法再感受到丝绸的柔滑,无法再品尝美酒的甘醇,无法再享受魔力在指尖流淌的快感,更无法再体验到将他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滋味。
她将变成一具冰冷的、毫无知觉的尸体。一堆肉。和这头绿龙没什么两样。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对她而言将失去全部意义,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更与她毫无关系。
世界会继续运转,太阳会照常升起,人们会继续为了生存、权力和欲望而争斗不休,但她却变得透明了,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种被彻底抹除的、绝对的虚无,比任何酷刑、任何诅咒都更加可怕。
更可怕的是,这个世界遗忘魔女的速度,是如此的惊人。
啊,佐伊,作恶多端的佐伊,早该死掉的佐伊……这个曾经披挂紫袍,高高在上的存在,这个曾让她夜夜噩梦的阴影,如今还有几人知晓她是怎样的存在?恐怕只有她蒂芙尼记得。记得她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手,记得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名贵香料与陈腐气息的味道,记得她死前那双眼睛里,混杂着震惊、愤怒……或者还有些解脱的古怪神情。
想想看,连佐伊这样的怪物,死后也不过成了一段被封存在少数人记忆里的、逐渐褪色的历史。那么她呢?
突然间,一股混杂着愤怒和恐惧的浪潮,猛地攫住了蒂芙尼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她蒂芙尼,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之后,还要和她的老师、和这些凡人、和这头畜生,面对同样悲惨、同样一无所有的结局?
她将目光投向了那群仍在忙碌的“猎龙队”,看着他们用绳子和杠杆,吃力地将一块巨大的、带着完整鳞甲的龙皮从尸体上剥离下来,脸上洋溢着一种疲惫而又满足的、愚蠢的笑容。
她很清楚,这些凡人同样畏惧死亡,可只要过了某一个点,你向他们施加的恐惧,就不会再起作用。
至于原因?
蒂芙尼试图用她那套冷酷的逻辑去解构这一切。
她想,恐怕是因为这些凡人没有足够的智慧和想象力,去真正理解“无”的概念,对他们来说,死亡或许是痛苦的,是可怕的,但终究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他们本身就一无所有,所以失去一切也显得不那么难以承受。
他们的生命,就像路边的野草,廉价、卑微,春生秋死,循环往复,毫无意义。他们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些简单的、可悲的东西:家庭、村庄、孩子的未来……这些虚无缥缈的概念,像酒精一样麻痹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道金子价值的野人,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将名为生命的宝贵金块扔进河里,只为听个响声。
而她,蒂芙尼,不同。
她拥有的太多了。每一枚金币,每一寸丝绸,每一点权势,都是她存在的延伸。放弃这一切,就等于亲手杀死自己无数次。
所以,她绝不能死。
她要用魔法、用金钱、用权力,为自己构筑一座能够抵御时间侵蚀的堡垒。她要让“蒂芙“尼”这个名字,永远地镌刻在世界的历史上,而不是像这头绿龙一样,被一群凡人分食殆尽,最终归于尘土。
而不是像这头绿龙一样,被一群她看不起的蛆虫分食殆尽,最终归于尘土。
只是……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她的名字才不会被人遗忘?
像斯泰西一样挑战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