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我是蒂芙尼,身着紫袍的蒂芙尼,我没理由会害怕区区一头绿龙。
在圣都角斗场的地牢里,我见过太多绿龙,它们被粗大的铁链束缚着,被饥饿和鞭打磨去了所有的野性,唯有面对那些被扔进场的、瑟瑟发抖的奴隶和罪犯时,它们才会从血脉深处,找回一丝早已褪色的嗜血本能,而在平常时间,它们和养在圈里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无非就是体型大了一些,饲料贵了一些,但相对的,也能让她赚得更多一些。
所以,一头野生的绿龙,又能有多大区别?不过是笼子大了一点,从铁栏变成了这片该死的、潮湿的森林而已。
很快,这番冰冷的自我催眠,就像一层坚固的铠甲,迅速包裹住了蒂芙尼的内心,将她心中那丝因为腰间伤口而升起的、不易察觉的动摇,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转向那群已经彻底失声的“猎龙队”,用一种宣布最终判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将她早已在心中盘算好的那个计划,像丢骨头一样扔给了他们。
她没有提什么“帮助”,也懒得用“合作”这种平等的词汇。她告诉他们,他们将有幸参与一场由她主导的“狩猎”,并在这场狩猎中扮演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诱饵。
她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尖叫、他们的血肉,都量化成了引诱巨龙出现的、不可或缺的祭品,同时她向他们“保证”,当那头畜生被他们这顿丰盛的“开胃菜”吸引时,她会出手。
“只要你们能做好分内的事,我不吝于把那头龙的一切价值,仁慈地赏赐给你们。”蒂芙尼望着众人,问道:“有异议的人,现在可以站出来了。”
没有人反对。
很好。蒂芙尼在心中冷笑。凡人唯一要做的,就是对我这样的紫袍魔女俯首称臣,而这,也是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
那么,就让这场狩猎开始吧。
蒂芙尼一声令下,命众人离开村庄,进入那片被绿龙闯入的林地。
那群凡人在前方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腐叶,而是烧红的铁板,而她则带着两个小魔女,还有那个叫苏西的小丫头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与那群臭烘烘的凡人保持着一个让她感到舒适的距离。
然而,随着他们愈发深入森林的腹地,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情绪,开始像这林间的瘴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这片森林……是活的。
它和那些坐落于圣都郊外,整日被无数仆从精心打理的各种园林不同,这里的树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疯狂生长,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斑,在潮湿的苔藓和腐叶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由腐烂的植物、潮湿的泥土以及某种强大掠食者的腥臊混合而成的味道,在充满生命力的同时,又处处暗藏杀机。
越往前走,龙的气息就越浓。
这股气息,并不是蒂芙尼在角斗场地牢里闻惯了的那种,被迫屈服的气息。
这是一种全新的、充满了侵略性的气味。那头外来的强盗,已然将这里视作它新圈定的巢穴,而这股由它肆意散发出来的蛮横气味,让林中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每吸一口气,蒂芙尼都会感到一阵让她后背发凉的冷意,腰间的伤口也仿佛在与这股气息共鸣,隐隐作痛。
……我是蒂芙尼,身着紫袍的蒂芙尼。
我没理由会害怕区区一头绿龙。
蒂芙尼定了定神,驱散那股即将聚集起来的,不应存在的情绪。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开始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一颗被拦腰撞断的巨树,断口处残留着一些脱落下来的细碎鳞片;附近的地面上,能看到数不清的巨大爪印,被这些爪印践踏过的细小植物,早已枯萎、发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除此以外,那些散落在路边的,被龙吃剩的动物碎石,也已腐烂生蛆,到处盘旋着苍蝇,看得她相当不适。
她开始慢慢地、不情愿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头盘踞在林地中的绿龙,和她在地牢里见到的,那些被铁链锁住、只会对着生肉流口水的“斗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一边是慢慢被磨灭意志的囚犯,而另一边,是正处在这林间王国里的,恐怖大君。
该死的。
蒂芙尼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将目光从那些令人不安的痕迹上移开,转向前方的“诱饵”们。
他们正步履蹒跚地穿过一片沼泽,一个个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准备供龙享用的大餐。
其中,那个不久前冒犯过她的男人——准确来说,是那两个蠢到她的小鬼头的父亲——正努力迈着他那双明显有毛病的腿,一瘸一拐地落在了队伍后面。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说自己射瞎了绿龙的眼睛。
这可能吗?不。没有这种可能。
蒂芙尼不禁想起了那个可憎的斗剑奴,想起他朝砂龙射箭的场面,那个时候,有几个人能想到他居然真的能射中那头砂龙的眼睛?大概也就只有法莉娅……不……她也不会信……她急得快哭了。
……见鬼,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蒂芙尼的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渗出了一丝冷汗。
快想想《巨龙之书》里提过什么吧。《巨龙之书》里说,绿龙擅于借助林间环境隐藏自己,从树梢上隐秘地发动攻击。
我必须集中注意力,更集中一些。
那头该死的,至今不见踪影的畜生,它把自己的气味弄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它一直在暗处跟着我似的……它到底在哪?简直无处可寻。
蒂芙尼不时抬头,凝望周围犬牙交错的树冠,可自始至终,她都没能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还是冷静点吧,有这些凡人充当诱饵,根本用不着我操心什么。
正当蒂芙尼如此犯着嘀咕的时候,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秃头男人马库斯突然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队伍也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瞬间凝固了。
蒂芙尼走近,看见前方的林地豁然开朗,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如同溃烂伤口般的空地。
一个巨大的、由折断的树木、动物的尸骨和某种已经硬化的、墨绿色的粘液与粪便构筑而成的临时栖息地,正盘踞在众人眼前。空气中的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熏得人头晕眼花。
这前面就是绿龙的巢穴吗?
可是……龙在哪里?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缠住了蒂芙尼的心脏。
她再次抬头,望向巢穴周围那片浓密到能够撕裂阳光的树冠。
无数的阴影在枝叶间交错、晃动,每一片阴影都可能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那头该死的畜生,它至今不见踪影,却把自己的气味弄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它一直在我们头顶的某个角落,用那双冰冷的竖瞳,无声地、饶有兴致地跟着我们……
它在戏耍我。它胆敢戏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