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伊斯巴尼亚的无主山岭吹下来,掠过贫瘠的山林与枯黄伐的田土,穿越麦田与木栅,卷起浓重的土地气息与牲畜粪便的余温,一点不留情面地吹入了这群魔女的藏身之地——一间早已不知被谁遗弃的茅草屋。
更糟的是,外头还在下雨,而且已经下了好几天了。
腐烂的草料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酸味。凯兰靠在发潮的草垛上,听着外面该死的、连绵不绝的秋雨,感觉自己肺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带着霉菌,像是要长出蘑菇来。
在她身边,同为魔女的阿佳丽正借着一盏的灯火,小心翼翼地给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喂水。
“凯兰,艾玛的烧还没退,”阿佳丽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我们得想办法去村里弄点退烧的药草,不然……”
“不然怎么样?会死?那个把她托付给我们的蠢货,在出发去屠龙送死之前,可没告诉我们她这么娇气。”
凯兰头也不抬地擦拭着自己的匕首,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在抚摸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这匕首过去属于他的父亲,而他的父亲曾说这匕首未来会属于她的丈夫……才怪。
她成了魔女。
——但却是个没有在圣都正式挂名的魔女。
过去教会她魔法的,是个无权收徒黑袍魔女,按照正常流程,她会把她送去圣都,可她没有这么做,她在凯兰脸上纹了一处泪纹,然后……
然后她就被那个叫蒂芙尼的混蛋处决了。
虽然凯兰很想对她的这位老师保持应有的尊重,但她必须得承认,她那老师毫无疑问是个嗜杀如命的人渣。
不用说,这样一个人渣教出来的好徒弟,自然不可能好到哪去。
“凯兰!”阿佳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
你应该骂我,而不应该只喊我的名字。凯兰想着,烦躁地啧了一声,“退烧的草药,退烧的草药!知道了,我会去弄的。哎,真不知道这该死的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还是换我去,”阿佳丽立刻反对,“你留下来陪着艾玛。”
“嗯?什么叫你去,我留下?怎么?你嫌我手段粗暴?”凯兰的语气冰冷如铁,“听着,阿佳丽,失乡会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你要么习惯,要么就回归天神教的怀抱,替他们拐卖小魔女。”
“……我不会回去的。”阿佳丽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放心吧,阿佳丽,”凯兰的语气柔和了些,“天快要黑了,那些农民晚上只会躲在被窝里,祈祷他们的祖先能保佑他们多活一天。我只需要往他们的房子里施些小魔法,然后捏着嗓子,装成他们死了八百年的祖奶奶显灵,他们就会哭着喊着把草药和面包送到我手上。哈,一帮蠢货。”
“这办法会有用吗?”
“只要是第一次,那必定管用。”
说罢,凯兰将匕首插回鞘中,用一块破布蒙住脸,如同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法兰村镇那泥泞而充满恶意的夜色里。
老实讲,她对这个村子没有丝毫好感。
白天,他们是愚昧、麻木、举着火把和草叉,高喊着“抵制魔女”的乌合之众,等到了晚上,他们就躲在阴暗的穷窝里,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邻居,算计着明天该怎么从别人碗里多抠出一点食物。
可说到底,我和这些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凯兰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和牲畜的粪便。
就在她即将抵达村里那位药剂师的铺子时,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声,以及皮鞭撕裂空气的、尖锐的“啪”声。
……这是在干什么?
凯兰贴着粗糙的、长满苔藓的墙壁,从门与墙的夹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一个脑满肠肥、脖子和下巴连成一片的老男人,正挥舞着一根浸过油的牛皮长鞭。
他每一次挥鞭都显得很吃力,肥胖的身体带出笨拙的摆动,但落下去的力道却毫不含糊。鞭子带着风,狠狠地抽在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孩身上。
“小兔崽子……!”
“说!你把偷的药藏到哪里去了!”老男人一边抽,一边气喘吁吁地咆哮,“你这个该死的小杂种!偷东西偷到我和老爷头上来了!亏我每天还用一碗饭养着你!”
“我没有偷!”
“妈的!还敢嘴硬!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没有偷,那老爷的药田怎么凭空秃了一块儿?难不成是我偷的嘛?”
“是小姐养的那只狗……那只狗把地刨了……我亲眼看到的……”
“好,好……还敢嘴硬!”老男人不由分说地继续抽起鞭子。
想必在他心里,那条狗的命要比这男孩的命值钱。
凯兰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想着。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她的老师,想起了那些追杀她的人,想起了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毫无意义的残忍。
善良毫无意义,也无必要。她已经因为阿佳丽的冲动之举而黏上了一个大麻烦,何必再黏上另一个大麻烦?
你的任务是拿药。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你得现实一点,这个男孩是死是活,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那些药是你偷的!”
夹缝里传来猪一般的哼哼声,而那男孩已经不再呜咽了,他只是挂在木桩上,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骨头,随着鞭打的力道微微晃动。
死了吗?凯兰想。死了倒也干净。
就在这时,那个胖子停了下来,他把鞭子扔在泥地上,走到男孩面前,用粗短的手指捏住男孩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听好了,小兔崽子,即使那片药田真是小姐养的狗刨的——那也只能是你偷的,懂了吗?”
是的,我懂,生命的价值从不平等,他和它的,我和你的。
凯兰不再对自己念咒了。现实一点?去他妈的现实。有时候,现实就是一坨需要被清理掉的屎,就像看到一只蛆虫在腐肉上蠕动时,你不会同情腐肉,你只是想把那只恶心的蛆虫碾碎。
凯兰用魔力切开门锁,身影从阴影中滑出,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
没人注意到她,雨声是她最好的掩护。
她摸了摸匕首,但没有将其拔出来。
父亲留下的匕首干什么都好,除了行凶伤人。
对付这样的货色,只需要用拳头就好。
凯兰握紧拳头,魔力汇聚其上,将泥浆凝成坚硬的拳套。
接着,她侧身、拧腰,将全身的重量灌注在右拳上,精准地砸在胖男人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