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眼前这团怪龙肉没有大面积腐坏的话,阿斯让大概就会用怪龙肉能否食用为议题,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了。
他会问问艾芙娜,有没有人尝过怪龙的味道,如果没有,那他愿意做第一个吃怪龙的人,试试这怪物的肉里是否含有某种能让人肠穿肚烂的未知毒素——有铭纹的加护,他应当不会当场翘辫子,大概。
总之在这之后,他会一本正经地跟梅探讨,这种来自异省、型似蠕虫的怪物该怎么吃,用火烤会不会太柴,用水煮会不会太烂,或者干脆学学矮人的做法,切成薄片,用高度数的烈酒腌着吃。
但他没这么做,因为这肉已经臭了。
沙漠的烈日是最高效的催化剂,它以一种残酷的效率,加速着所有生命的衰亡。
眼前这堆血肉上的暗黄色鳞片已经失去了光泽,像是蒙上了一层死气的灰。暴露在外的肌肉组织则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很多地方都附上了一层五颜六色的、如同绒毛般的菌丝,而从中散发出来的腐臭气息,感觉都能让最饥饿的食腐动物都望而却步。
砂龙除外。
说起来,那头辛苦喂食伴侣的雄砂龙大概不会想到,它的老巢已经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就像远处被洪水冲垮的村镇废墟,什么都没剩下。
“其实往好处想,只要我们多多行动起来,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愁吃。我看《巨龙之书》上说砂龙发育到成熟状态需要至少十五年时间,但它们在一岁左右就能长得和人一般高了,然后它们就会被赶出巢穴,独自谋生,简直就是绝妙的狩猎对象。”
阿斯让率先打破了沉默,边说边用靴尖拨开一块腐肉,仔细观察着怪龙肉下面的骨骼结构。
“瞧瞧,沙漠之主拿怪龙养活了砂龙,然后又间接养活了我们。”
“你还真是乐观,”艾芙娜微微一笑,“也对,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有个问题我始终都想不明白,沙漠之主为什么要主动‘笼络’魔女?是因为祂的力量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无懈可击吗,还是说,祂需要魔女来为祂做某件祂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呢?”
……某件祂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毫无征兆地,打开了阿斯让记忆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大门。他忽然想起了那场据说毁灭了整个精灵文明的、被称作“终焉”的焚世大火。
那头在远古时期降下天火,将一个纪元从史书上彻底抹去的龙王,是否真的还存在于世?
沙漠之主是在害怕祂吗?
因为害怕,所以才要编织噩梦,威慑笼络那些意志不坚的魔女,充当自己的爪牙?
阿斯让望着眼前腐烂的肉块,阵阵难闻的气味仿佛在提醒他,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正等待他去解决。
“还是别想太多为好,因为想也没用,”爱莎的声音在他脑中适时响起,“不如先着手解决当下的问题。”
的确,还是先想想怎么趁早把砂龙的皮肉运回去吧。
有些时候,战利品亦是一种累赘。
“分头行动效率会比较高,但我不推荐这么做。”艾芙娜开口,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雷纳德等人,显然仍将他们视作局外人,“并且,我也不推荐打出信号,叫其他人过来帮忙。”
“为什么?”布兰登问。这个年轻的猎人还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因为……”艾芙娜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容易被接受的借口:“你们也不想把自己的功劳拱手让人吧?”
“呃……这倒是。”布兰登点点头,显然是相信了艾芙娜的说法。
但阿斯让知道,她其实是不想把自己暴露在明处,因为这可能会引来一些麻烦。
作为一名被沙漠之主重点关照过的魔女,她很清楚沙漠之主的威慑力究竟有多恐怖,而在那种威压之下,必然会有魔女选择屈服。
她在怀疑她们,就像法莉娅一样,始终被一种深切的不安全感包裹着。
想到这,阿斯让不经意地瞥了眼法莉娅,他本以为她会给出相同的答案,然而她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问道:“那要是我们因此错过了救援信号,到时该怎么办?”
“法莉娅……”艾芙娜惊讶地瞪大眼睛。
“喂?你们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法莉娅有些不自在地皱起眉头。
不,没什么。只是奇怪你居然会担心其他魔女的安危。
阿斯让避开法莉娅的目光,沉声道:“麻烦的是,我们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不回去。”
他低头思考,权衡着风险与责任,就在这时,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口。
“梅?”
“阿斯让,看天上,”梅伸手指了个方向,“那个就是信号吧?”
好吧,这下不用再为是走是留而费神了。
阿斯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沙漠的燥热与血腥都吸入肺中。
远远方的天际,一道深红色的魔法信号正挣扎着升向高空,如同一只浴火的飞鸟。它在顶点无力地绽放,散发出短暂而凄厉的光芒,随即便如燃尽的余烬般,在碧蓝如洗的天幕下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