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是一个没有时间细想,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狂风卷起赤色的砂砾,像无数细小的刀刃,疯狂地切割着他外露的皮肤。每一粒砂砾都带着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的血肉烧穿。
黑色的天幕低垂,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压下。能见度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硫磺的气息。狂龙的鳞片在飓风中铮铮作响,仿佛无数把利剑在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当它撕裂暴风,以闪电般的速度急速接近时,那疯癫的咆哮几乎要震碎阿斯让的耳膜和内脏。
喉头泛起铁锈味,阿斯让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了回去。然而,他身旁的绿宝石却没有这么幸运,他吐出鲜血,身体被呼啸的狂风吹得向后仰倒,仿佛一片脆弱的枯叶。
阿斯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绿宝石的手臂,同时将大剑深深插入岩层。
剑刃与岩石摩擦出刺眼的火花,才勉强止住两人的退势。狂风中的砂石犹如无数飞蚁,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皮肤。
两人淌出的鲜血在瞬间被狂风吹散,化作一片红雾,浇筑进这场由暴君筑造的囚笼里。
他能感受到绿宝石颤抖的体温,也能感受到绿宝石体内涌动的那股熟悉的力量——那是圣树的赐福,正在缓慢修复他的内伤,然而绿宝石尚且脆弱的身体远未习惯这股未知的力量。
黑影在龙卷中游弋,每一次闪现都更近一分。竖瞳穿透砂幕,在阿斯让脸上烙下死亡印记。祂记得这个斩断尾骨的人类,记得大剑切入血肉的震颤。
愤怒将祂的瞳孔浸染成血红,如同两轮猩红血月,死死锁定着阿斯让。
而今,祂的怒火已然化为实质,加速旋转的暴风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爱莎,把绿宝石带走。”阿斯让在心中吼道。
“那你怎么办?”
“没时间了!”
“……”
爱莎沉默地跳到绿宝石身上,这位拥有原初之名的传奇魔女竟能以微小的魔力,从龙王手中抢下一部分风的力量,使自身免受气流的影响。
阿斯让猛然发力,在绿宝石诧异的眼神中,将他扔下身后的大裂谷。绿宝石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被爱莎的力量托住,缓缓下落。狂龙没有攻击他们,祂那因愤怒而染上猩红的竖瞳自始至终都只锁定着那个手握大剑,切断其尾骨的罪人——阿斯让。
祂震动双翼,鼓动的第三波风压吹飞了阿斯让腰间悬挂的所有补给品。一切都在瞬间被卷入狂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幸好阿斯让早有准备,事前便将攒下的滴露尽数喝光。此刻,他的体内涌动着圣树赐福的力量,让他能在绝境中强撑下去。
既然绿宝石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将我带到了狂龙面前,那么接下来,就该由我亲自了断这桩恩怨了。
“喀啦——”
脚边半埋的巨大龙骨突然发出脆响,仿佛在提醒阿斯让,这片土地曾是无数巨龙的葬身之地。群山之脊的台地,乃是叛逆之龙的坟墓。如果阿斯让有幸从高处睥睨此地,会发现周围散落着上百具更为庞大的骨架,但是现在,他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在他翻滚飞扑的瞬间,原先的位置已被三道交错如龙爪的真空刃切开,于地上留下骇人的伤口。这些裂口在朝后方谷底簌簌掉落碎石,阿斯让没敢去看,因狂龙巨大且扭曲的黑影已在风暴的帷幕后划出隐约的轨迹——龙车突进时,狂风卷起的碎石竟在麟铠表面摩擦出火光。
风压屏障开始收缩,而他避无可避。他甚至还需要依赖碎龙骨的重量,才能在龙卷风的外围勉强稳住了身体。
该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化解此刻的危机?
强烈的危机感让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炸开,阿斯让已无法冷静思考……倒不如说,在这种有如天灾般的伟力面前,人能想出的所有策略,都是苍白无力的。
唯一的解法,就是以力制力。
狂龙袭来的瞬间,周身缠绕的气流几乎要将阿斯让掀倒。然而,他的大剑早已蓄力完成,剑刃化作一轮银色的新月,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劈开狂龙缠身的风压。然而,剑刃触及鳞片的瞬间,却爆发出弹刀的嗡鸣。
狂龙的狡诈远超预期。龙车竟是虚招,祂用胸前硬如坚钢的龙鳞挡下了阿斯让的全力一击,而其真正的杀招乃是藏匿在狂风中的龙爪。
阿斯让失衡的瞬间,龙爪裹挟着音爆袭来,他无法躲避,胸前护具勉强扛住这锋利的爪牙,但却无法卸去伴随而来的巨大冲击。
鲜血自口中爆开,血尚未落地就被狂风吹散成猩红的雾霭,而他则如断线风筝般落入身后的深渊。
——没那么容易,狂龙不会放过他。
龙翼掀起的上升气流在阿斯让失足坠落便将他掀入高空。
阿斯让的身体在空中翻滚,耳边呼啸的风声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他的视线模糊,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狂龙的咆哮声再次响起,那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天空中炸裂,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却也震得他重新振作起精神。
阿斯让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狂龙那巨大的身影在风暴中若隐若现,猩红的竖瞳如同两轮血月,死死锁定着他。
“不能就这样结束……”阿斯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的手指紧紧握住大剑的剑柄,但某种锋利物不知何时刺破了皮质的手套,并随着握剑动作越嵌越深。
是龙鳞。
自无名蓝龙身上脱落的龙鳞。
此刻,败者的碎鳞竟成为风暴最为凶险的杀器,边缘的锯齿状裂痕正贪婪吮吸着他的鲜血。
狂龙依旧没有给阿斯让喘息之机。
龙翼扇动,狂风再次席卷而来,将阿斯让抛向更高的空中。
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两股对冲的飓风正在撕扯他的躯干,左手握着的断剑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这是高空缺氧引发的肌肉痉挛。
无数碎石突破风幕,与漫天龙鳞嵌合在一起的瞬间,阿斯让的剑锋本能地想要举剑自卫,但失重状态下他根本没有办法使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颗狰狞的岩石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不过这颗岩石终究没有迎面撞上他。
撞击前的刹那,岩石内部突然传出瓷器开裂的脆响。
是的,它裂开了,不是被剑劈开的,也不是被风撕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