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让醒不过来,也睡不下去,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像被一个顽皮的孩童摁住了。于是他在心中呼唤爱莎的名字,问她在搞什么把戏。爱莎没有回答。
随后,眼前的黑暗慢慢被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色取代。
最初,只是一些微弱的光点在视野中闪烁,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零零散散地出现。接着,这些光点逐渐连成了线,线又交织成面,色彩开始在其中蔓延,仿佛水彩在画布上晕染开来。
一道巨大的彩色飘带出现在他的眼前,宛如一道璀璨的银河,将四周的空间完全填满。飘带在空中舞动着,时而蜿蜒,如同流淌的大河;时而盘旋,如同飞舞的彩蝶;时而化作无数碎片,洒落一地星光;又在刹那间重新聚合,变幻莫测,绚丽异常。
无需多言,在阿斯让看到这条“飘带”的瞬间,便从爱莎那里明白了它的本质——它不仅代表着魔力的具象化,更是构成“爱莎”这个存在的本质之物。
硬要形容的话,如今的爱莎就像一个高智能AI。
过去的爱莎以自己为蓝本,在圣树的帮助下构建出了现在的爱莎,确保自己立下的箴言不被后世魔女遗忘。这般举动近乎奇迹,但这个奇迹却并不完美,甚至还存在一个极为严重的漏洞:
魔力能够传递魔女的所思所想。
如果爱莎能靠自己的魔力影响其他魔女,那反过来说,其他魔女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她本人。
这些影响最开始可能微乎其微,但聚沙成塔,水滴石穿,久而久之,无数魔女的思想如同涓涓细流,汇集成海,最终彻底污染了爱莎这个“AI”的大模型。
更何况,后来这个这家伙还喜欢翻看别人的回忆,对着油门猛踩,这么一加速,不把自己整出BUG才怪呢。
这就是不尊重他人隐私的报应,阿斯让想,就你这个样子,怎么敢在精灵面前玩双标的!
“……唔。”爱莎的身影在阿斯让身边渐渐凝聚成形。
她微微撅起嘴,显然听到了阿斯让的心声,但她却没有反驳,只是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想要揭过这个话题。
随后她抬起纤细的手臂,指尖轻轻划过那巨大的魔力飘带,摘下一小片。
七彩流光在她手中跃动,仿佛活物一般,其中散发出来的魔力气息令阿斯让感到无比熟悉。
冲动、暴躁,有时还有点阴森——这是法莉娅的魔力,毋庸置疑。
爱莎将这一小段飘带递到阿斯让手里。
画面一转,两人来到一处陌生的村庄。
这里的天空阴沉灰暗,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下来。村庄的房屋破旧不堪,木质的墙壁斑驳发黑,屋顶的茅草东倒西歪。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
就连四周的房屋也都紧闭着门窗,没有一丝生气。
这个村庄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笼罩,压抑而沉重。
“这里是……?”阿斯让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法莉娅的家乡?”
爱莎点了点头,是朝着村庄深处走去。阿斯让连忙跟上,两人穿过狭窄的巷道,来到了一座小小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枯井,井里坐着一个瘦弱的女孩。
那女孩低着头,栗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衣服也破旧不堪。
井底深处,她正用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看上去无助而孤单。
“法莉娅……”阿斯让认出了她。尽管她比自己见到的法莉娅要年轻许多,但那熟悉的气息和面容,令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阿斯让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毫不犹豫地跃下井底,将她从这绝望的深渊中救起。然而,就在他准备行动的前一秒,爱莎抬手阻止了他。
“没用的,你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爱莎低声劝道,“这是她的回忆,我们只不过是看客。”
阿斯让愣了愣。理性告诉他,爱莎的话并非作假,然而他的感性压过了理性,他不可能放着法莉娅不管。
他跳进井里,发现自己碰不到法莉娅的身体。
“看吧。”爱莎叹了口气,俯身向他说道:“你改变不了什么。上来吧?”
“那你就在井底陪她吧,但不要分散太多注意力。”爱莎趴在井边,轻轻摇曳,目光中透着些许同情。她探头说道:“你要竖起耳朵听我讲话。”
“我在听。”阿斯让回答,同时继续注视着法莉娅。他看到她微微蜷缩着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周围的寒冷和孤独。
“人的记忆有深有浅。”爱莎的声音在寂静的井中回荡,“那些最为深刻的回忆,往往会烙印在魔女的魔力中。这使得每个魔女的魔力都有其显著的特点。有些魔女的魔力如同她们本人一样,沉稳、温和;而有些则极具侵略性,让人倍感压力。”
法莉娅的魔力属于哪一种?阿斯让稍作思考,觉得法莉娅的魔力介于两者之间,但左右浮动极大。有时如同烈火般炽热冲动,有时又像寒冰般冷漠疏离。左右摇摆,难以琢磨。
“很多年轻魔女都是这样的,今天能对一类人动善心,明天又可能对同一类人动杀心,”爱莎的语气满是无奈,“所以在过去,我常常会挑选后一类的年轻魔女进行共鸣,劝她们多读箴言,与人为善,后来我发觉不怎么管用,因此就想从她们的回忆中下手。一来可以吃瓜打发无聊,二来也能想想办法,替她们解决心病。”
遗憾的是,你没有当知心大姐姐的潜力。
“站着说话不腰疼!”爱莎感知到他的想法,略带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在我那个年代,不管是魔女还是普通人,大家的思想都是很单纯的,都只想着活下去,然后再活得比昨天好一天,哪像现在这样?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奇谈怪论大行其道,偏偏有些年轻魔女就吃这套,还对此深信不疑。我劝她们多读箴言,她们居然骂我是老古董,还说我——一股子娘味!”
“我的错,”阿斯让叹道,“我不该打岔,你还是说正事吧。”
爱莎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说道:“总之呢,就像你说的那样,在我和这群魔女对线的时候,她们确实是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反过来影响到我的,这很正常,就像你做了一场梦,梦醒时你忘了这场梦的大部分细节,但多年后的某天,这场梦突然在你脑中一闪而过,你有些疑惑,不敢确定那是你真实经历过的事情,还是说,那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所以说,你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你?”阿斯让问。
“是啊,我想其他魔女的记忆大概真的和我的记忆糅杂在了一起吧。”爱莎坦诚道,“我的童年称不上幸福,甚至可以说……充满了不幸。遇到明显矛盾的地方,我尚能分清那部分记忆不属于我,但那些模棱两可、似曾相识的记忆,我想我是真的很难分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