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打扰阁下休息,请见谅。”
依莲尼亚的性格过于认真呆板了。阿斯让拿来坐垫,喊她坐下。她没穿甲衣,大概是担心穿戴甲衣会让走路的动静变大,被人发现了会引起非议吧。
“感谢。”依莲尼亚侧腿坐下,与阿斯让保持两臂距离,似乎等不及了,于是开门见山地问道:“阁下打算如何处理金月湾的大小贵族?”
“还记得针对布莱恩的那封威胁信吗?布莱恩是河谷地区影响力最大的领主,拿捏住他的软肋,其他贵族便难以掀起风浪,但他对我们服软,不代表他会对领民服软,他若想在自己的领地上重树权威,最快的办法就是吊死那些不服从他的领民,再通过奴隶贸易,从其他行省引进农奴补充缺失的劳动力。”
“各省气候不一、水土不服,奴隶务农水平参差不齐,然法兰各地必须抢种抢收,避免爆发大规模饥荒。”依莲尼亚说。
“因此我们要把河谷地的乡民送上谈判桌,还要给他们讨价还价的筹码。这个筹码本身必须足够硬,迫使魔女们公开下场,站到他们那一边去。”阿斯让一边观察依莲尼亚的耳朵,一边说道:“我的想法是,暗示乡民们把布莱恩的女儿往圣都最为看重的‘魔女血税’上靠拢。”
“阁下,你想引导乡民污蔑一位大贵族。假如那女孩儿并非魔女,乡民们该如何自处?”依莲尼亚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阿斯让无法从中窥知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那就拖下去,一直拖到我们从教团手中救出一批魔女。”
“这不是阁下的真实想法吧?”依莲尼亚凝视着阿斯让,说道:“阁下勿要对余有所隐瞒。”
阿斯让只好回答:“农民不蠢。如果那女孩是魔女,他们不会轻易将这件事捅破,谁能保证新来的领主不会更坏更糟糕?可如果那女孩的确不是魔女,最好的结果就是起义的领头人接受我们的建议,将布莱恩拉下马后承担责任。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第三种情况。”
“余也一样,”依莲尼亚点头,“余唯恐他们自立为王,受仇恨驱使,行迫害魔女之举,如此便无转圜余地,势必血流成河。”
广大农民分受不同领主管控,彼此间互有地域歧视,难成气候,除非公然迫害魔女,小规模的“武装讨薪”行动尚在圣都容忍范围之内,可若触及底线……
“所以,还是得尽快向农民喊话,让他们务必保证‘魔女’的性命安危,”阿斯让继续道说,“此外龙也是个问题,如果没有龙,他们尚有可能把贵族耗上谈判桌,但现在两边人都耗不起。”
平民已习惯在魔女的庇护下生存,武德渐退,像诸王时代那般,纠集十数个村落联合猎龙的英勇事迹已然成为绝唱,古代的猎龙守则也仅有残篇流传后世。
“龙是当前最紧迫的威胁。”依莲尼亚点了点头。
“这一点也能为我们所用。”阿斯让说,“法莉娅有能力站在仲裁官的立场上处理此事。”
“既讹诈贵族,也讹诈平民。”依莲尼亚锐评道。
“讹诈这个词有点难听了,用调解是不是更好一点?”阿斯让说,“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假如你无法接受用龙来逼迫——”
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谁让钱袋子在你手上。
这时,依莲尼亚打断说:“阁下,余并非不晓变通之人。目前看来,此乃见效最快的好办法,余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那就好。”
二人的谈话到此结束,依莲尼亚起身告辞,阿斯让一时嘴快,下意识道:“我送送你吧。”
“劳阁下费心了。”依莲尼亚点了点头。
咦?什么意思?你真让我送你啊?阿斯让目光诧异。
“阁下缘何吃惊?”依莲尼亚问。
阿斯让没有作声,他不知道如何作答。
“想来阁下担心绯闻,实不必向余示好。”依莲尼亚说,“余与阁下皆需洁身自持。”
看来依莲尼亚已经洞悉了一切,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刻意为之。
被狠狠讽刺了一通,阿斯让心有无奈,望着依莲尼亚那张无比平静的面庞,突然鬼使神差般说道:”刚刚是我失言了,不过,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送就得送。你就当我是睡不着,闲着没事出来放风好了。”
阿斯让想,依莲尼亚很大可能在心底给他打上了下头的标签,那他不表现得下头点,可不就亏了吗?
依莲尼亚闻言,罕见而短促地叹了口气,说:“那……还请阁下同余保持一段距离。”
她掀开帐门,大步离开。
半精灵的视力在黑夜中依然可靠,而阿斯让有着赐福的加持,亦是不遑多让,他吹熄帐中蜡烛,算好时间出去,和依莲尼亚隔着远远一段距离。
走了很久,阿斯让方才醒悟,依莲尼亚是在巡夜,她并不准备回去歇息,简直就是位超人。
“阁下不累么?”依莲尼亚渐渐放慢脚步,终是回头问道。
“你这是包揽了守夜的活?”一路走来,阿斯让甚至没看到其余人的人影。
依莲尼亚没有回答,学着阿斯让自说自话:“阁下若是不困不累,说明阁下作息时间紊乱,余乃半精灵,随时可以闭目养神——”
所以白天喊你你不应时,你是在打瞌睡。
“——阁下身为人类,不可过度熬夜操劳,”依莲尼亚顿了顿,耳朵耸动两下,“需节……尽快调整。因此,余劝阁下还是早些休息为妙。”
“……近期应该没什么异常吧。”阿斯让问。
“阁下大可放心休息。”依莲尼亚道,“心怀不轨、夜攀城墙之人皆被逮捕……城头悬挂的尸骸愈发多了,观之令人胆寒。”
精灵多居于法兰,因此金月湾城头不乏精灵参与夜间巡逻,教团即使派出刺客,也难逃精灵法眼,无怪二者势同水火。要不是天气冷,这些可疑之人的尸体恐怕早就腐烂,不但招惹蚊蝇,还会在难民间传播疫病。
“那你小心些。”
“余在夜里只强不弱。”
这话在理。
阿斯让回到帐中躺下,一觉睡到自然醒。
因为起的晚,所以没食吃,依莲尼亚也没给阿斯让额外补餐的特权,他又懒得动手,简单洗漱一下,便离开驻地,进城找梅要血喝。
城门口闹哄哄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