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坐在那张属于昂热的高背椅里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指尖微微发白。
全息投影已经关闭,房间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深色橡木护墙板,壁炉里没有火,除了书架之外的墙上挂着历史上屠龙英雄们的肖像,昏黄的壁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教授们沉默地坐着。
伊丽莎白盯桌面上那块深色木纹,想象着此刻地下四百米深处正在发生的事。路明非进入冰窖已经十五分钟,通讯中断,监控失灵,他们失去了一切获知战况的途径。
炼金矩阵还能困住那东西多久?
路明非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她强行掐灭。
不会。
她对自己说。
那孩子经历过比这凶险百倍的战斗,虽然可能并不那么忠诚但他确实是秘党有史以来最锋利的刀,按昂热的说法他甚至是注定要斩断龙族历史的那个人。
可女爵阁下还是握紧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轻微的震颤从脚下传来,像有什么沉睡的巨物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天花板的壁灯同时闪烁了一下。
电压不稳。
伊丽莎白猛地抬头,几乎同时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自动激活,没有操作指令也没有人工启动,那些荧蓝色的光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唤醒,从天花板垂落、交织、构建。
但这次构建出的不再是冰窖入口的静态场景。
而是动态的、实时的监控画面。
画面剧烈晃动,镜头似乎固定在通道侧壁的某个角落,视角倾斜,能看见金属格栅地面和两侧蜂巢般的密封舱门。
还有一道长弧形的刀光。
刀光青白,在绝对的黑暗中拖出燃烧般的轨迹,像流星撕裂夜空。
与之碰撞的是另一道赤金色的爪痕。
利爪撕裂空气,爪尖与刀锋相撞的瞬间炸开大蓬火星,火星在监控画面中拖成细长的光丝
“监控恢复了。”曼施坦因说。。
教授们同时挺直脊背,视线死死锁住投影。
画面中央路明非正与那个入侵者对峙。
也说不上不是对峙。
是碾压。
监控镜头捕捉到了闯入者龙化的全过程,不是结茧不是漫长的形态重塑,而是在短短一秒内完成的、匪夷所思的躯体变异。
细密的铁青色鳞片从皮肤下刺破绷带,骨骼爆响,躯干拉长,脊椎弓起如蓄势待发的弓,一条长满骨刺的尾巴啪地甩出,抽在地上溅起的火星在镜头前炸开刺眼的光斑。
从人形到全长超过四米的龙类身躯,整个过程快得像按下快进键的纪录片。
会议桌两侧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人们坐直身体,那些浑浊的眼睛里同时迸出金色的光。
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录,某个非人物种在不进行结茧的前提下以如此迅速、如此完整的方式改变自己的躯体形态。
这违背了龙类生物学的一切已知定律,动摇了秘党两百年来建立的所有研究基础。
有教授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桌边的生物工程学院的阿什福德教授,龙类形态学领域的泰斗,今年一百零七岁,平日里连走路都需要搀扶。
这位老人用颤抖的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巧的皮质笔记本,拔开钢笔帽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在记录这奇迹般的一幕,记录这足以改写所有教科书的历史瞬间。
监控画面里战斗进入白热化。
龙类喷出的炽日流火在通道中炸开,火焰核心裹挟着熔融的金属碎屑,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格栅烧红软化。镜头被热浪冲击,画面剧烈晃动,边缘泛起波纹状的干扰纹。
路明非迎着流火直冲而入,在火焰及体的前一瞬他周身空气诡异地扭曲,一层无形的薄膜将炽热滑向两侧。
这一次连伊丽莎白都坐直了身子。
学院对外宣称路明非的言灵是时间零,可此刻他却展现出无尘之地的领域。
冲破火幕的瞬间距离已拉近到触手可及。
接下来的十秒钟监控镜头记录下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路明非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斩在龙类关节、肌腱、鳞片最薄弱处,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步伐、每一次转身和每一记劈砍都简洁到近乎残酷,像是一台为杀戮而生的精密机器。
龙类嘶吼,喷火,甩尾,用利爪撕扯空气,但所有的反抗都在那道青白色的刀光面前溃不成军。
监控画面最后一次清晰地捕捉到路明非的眼睛,那双瞳孔在黑暗中燃烧,熔岩般的赤金色,古老、威严、又冰冷。
龙类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动作骤然僵住。
猩金色的竖瞳急剧收缩放大,里面翻涌的狂怒与杀意在一秒内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彻底淹没……那是恐惧。
画面在此刻剧烈摇晃。
镜头似乎被战斗的余波波及,角度倾斜,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路明非提着长刀走向瘫倒在地的龙类,而那个已经褪去龙躯、恢复人形的闯入者正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
然后监控信号中断。
荧蓝色的光束缓缓消散,会议室重新陷入昏暗。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伊丽莎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得像敲在耳膜上,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
桌边的教授们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来。
没有人说话。
忌惮,震撼,还有某种近乎似乎站在历史某个十字路口的荒诞。
他们都知道路明非的能力,但知道和亲眼见证是两回事。
以人类的身体正面击溃一条能够瞬间龙化的纯血龙类,这已经超出了混血种这个概念所能解释的范畴。
某种东西正在这个男孩身上苏醒。
那是让教授们恐惧的东西。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
伊丽莎白转头看向落地窗,深沉的夜色被一道惨白色的电光撕裂,那道光芒如此刺眼仿佛天空本身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雷光在云层深处翻滚,把卡塞尔学院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轮廓映照得如同地狱入口的獠牙。
要下雨了。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玻璃上。
噼里啪啦。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一片,暴雨如注,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道道水痕,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灯管就在这时又闪烁了一下。
壁灯的光晕明灭不定,墙上的肖像画在光影变幻中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屠龙英雄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
然后橡木大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枪响,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
路明非站在那儿。
雷光在他身后炸开,惨白的光芒从走廊涌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随意挽着袖管,露出手腕和小臂。
那件白色衬衫上全是血迹,暗红色已经发黑的血渍大片晕染在胸前和袖口,还有些溅射状斑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手里拎着的东西。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男孩,身材高挑但纤细,脸色苍白得像纸,五官则娟秀仿佛女孩,淡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灰色绷带装让他不至于赤身裸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伤口,有些还在渗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何等炽烈的黄金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对瞳孔依然燃烧着熔岩般的光芒,里面看不清情绪。
他被路明非单手拎着后领,四肢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被折断了关节。
但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黄金瞳在房间里缓缓扫视,视线所及之处教授们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某种锋利、冰冷、带着龙类特有傲慢的东西。
被他看到的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有刀锋正逼近自己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