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是卡塞尔学院防御最为森严的领域。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昂热为首的秘党领袖们便着手将这座地下仓库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它不只是一处储藏珍贵炼金物品或危险龙类标本的仓库,更是秘党对抗龙族历史的最后防线之一。即便学院在地表被战火吞噬,冰窖也必须屹立不倒。
电梯门无声合拢的瞬间路明非便感到脚下传来一股沉重的推力。
不是向上,是向下。
这部隐藏在校长办公室小楼地下的高速电梯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向下疾驰,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胃袋,耳边响起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那是钢索摩擦导轨、液压系统全力运转时发出的机械嘶吼,隔着厚重的轿厢壁仍能被血统强化后的听觉清晰捕捉。
路明非背靠冰凉的金属壁,闭了闭眼。
思维中冰窖的结构图正缓缓展开。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昂热曾带他走过这座地下迷宫的局部。
从地表看校长办公室所在的小楼不过两三层高,典雅而低调,可它的地下是一座人类几乎不可能凭自身力量开凿的超级溶洞空间。
当年修建冰窖时学院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地质,钻机需要穿透数百米厚的沉积岩层直抵下方坚硬如铁的花岗岩基盘。
而后数千上万吨的特制铝材与不锈钢被运至地下在溶洞中搭建起层层叠叠的功能区块,它们像一套精密而庞大的金属内脏被缓缓植入大地的腹腔。
“你现在的深度已经接近两百米。”耳机里传来伊丽莎白的声音,清晰,还有些紧绷。
“还要继续往下,直到大概四百米深的地层。”她说。
路明非抬手,指尖拂过胸前那枚看似装饰的银质胸针,稍稍调整了角度。
针尖内侧嵌着一枚微型定位器,此刻正将他的实时坐标传回地表。
“学院确实在冰窖里藏了些不得了的东西啊,”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轿厢里显得有些沉闷,“这地方的防御等级高得离谱吧。”
“世界上防御最严密的银行金库乘以十也不及冰窖。”伊丽莎白说,“即便某个江洋大盗能撬开瑞士银行最深处的保险库也绝无可能突破第一道闸门,按设计者的说法这里的防御立体而多层次的,物理封锁、炼金矩阵、生物识别、动态密码……”
她顿了顿,“就算芝加哥城被核弹从地图上抹去,冰窖和与它相连的地下生态循环系统也不会受到实质影响,这里是独立的,自给的。”
路明非嗯了一声。
“这么牛逼的设计还是被人入侵了。”
“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么。”伊丽莎白说。
“抱歉。”路明非敲了敲耳机,“冰窖内部的监控能调取么?”
“很遗憾,不能。”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入侵者似乎掌握着某种能干扰甚至瘫痪电力系统的言灵,核心区域的监控全部失灵,备用线路也遭到针对性破坏,我们失去了眼睛。”
路明非没再追问。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那紧束的纽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目光移向眼前光可鉴人的电梯门,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无声燃起的、鬼火般摇曳的赤金色瞳孔。
就在这时高速电梯开始减速。
轻微的惯性将人微微前推,紧接着是液压装置缓冲时发出的、低沉如叹息的排气声。
电梯稳稳停住,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混合着金属、机油,还有一丝极淡的、新鲜的血腥味。
眼前正是方才在全息投影中见过的那条走廊。
金属墙壁泛着哑光的灰白色,天花板嵌着的LED灯带投下苍白而均匀的光。
走廊笔直向前延伸,尽头是那扇厚重的气密门,此刻门扉紧闭,表面布满复杂的机械锁盘与电子屏。
路明非迈步走出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起轻微的回音。
门内便传来一连串清脆迅速的“咔嚓”声,机械锁舌弹开,液压杆启动,厚重的合金门扇无声地向两侧滑退……每一扇都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走廊一直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平时开启这些安全门需要至少三重生物识别加上动态密码,流程繁琐戒备森严。
但此刻那些仍在运行的识别系统在路明非面前苏醒、判定、臣服。
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最后一扇安全门前。
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层流淌着暗金色光泽的薄膜,如同倒扣的、半透明的碗的一部分,将前方的通道完全封死。
薄膜表面隐约浮现出古老而繁复的炼金纹路,它们像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散发出源自规则层面的压迫感。
这是炼金矩阵的边界。
“我到了。”路明非低声说。
“稍等。”伊丽莎白立刻回应,“守夜人会从外部配合,在你面前暂时撕开一道裂隙,你能通过的时间只有十秒,从裂隙出现到重新闭合只有十秒。”
“明白。”
路明非静静站立,目光锁在那片暗金色的薄膜上。
大约三秒后薄膜中央的纹路开始加速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指搅动的水面,形成一个向内凹陷的漩涡,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薄,终于在某一刻传来轻微、如布料被撕开的声响。
“嗤啦。”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不断扭曲颤动的裂隙出现在路明非眼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入。
穿过裂隙的刹那前方传来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那扇一直紧闭的最终安全门此刻猛地向两侧弹开,门后是极浓烈的血腥味。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炼金矩阵的裂隙无声弥合,领域的边界重新恢复完整,将内外彻底隔绝。
“路明非,”伊丽莎白说,“无论如何,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通讯到此中断,耳中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空白噪音。
路明非背靠冰冷墙壁,在原地站了两秒让瞳孔适应这片几乎绝对的黑暗。
血统带来的夜视能力渐渐生效,轮廓从混沌中浮出,这是一条比外部走廊更为宽阔的通道,地面铺着防滑的金属格栅,两侧墙壁嵌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密封舱门,像蜂巢,又像墓穴。
他低头,将手中装备部配发的制式冲锋枪轻轻放在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右手虚握,向身旁的空气中一抽。
一柄长刀无声地显形。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在完全的黑暗中竟自行流淌着一层冰冷的、青白色的微光。
妒忌的刀柄缠着暗色的皮革,握入掌心的瞬间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从指尖直达心脏。
路明非提着刀向前走去。
格栅地面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血腥味越来越浓,还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类似硫磺又带着铁锈的焦糊味。
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角处有隐约的光透出,不是灯光,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熔岩般的微弱辉光。
他在拐角处停下,侧身,缓缓探出视线。
通道在此处扩成了一个不大的圆形厅堂,厅堂中央的地面上炼金矩阵的光芒尚未完全熄灭,暗金色的纹路如同烧红的烙铁在金属地面上刻出深深的焦痕。
而在矩阵中央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那是个拥有人类体型却全身覆盖着细密铁青色鳞片的东西。
龙。
他大约与路明非差不多高大,身上缠满浸透暗红血渍的灰色绷带,绷带很多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下面破碎的鳞片和翻卷的皮肉。
看来那是强行突破炼金矩阵付出的代价。
他的脸颊也生着鳞,但面孔轮廓确实属于一个孩子,漂亮,大眼睛,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是熔岩般的金黄,竖瞳细如针尖。
龙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黑色防水布裹成的包裹,包裹不大,约莫鞋盒大小,被他用一条胳膊死死夹在身侧。
听到脚步声龙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路明非从拐角后完全走出,提着刀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站定。
厅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矩阵残余的光芒在脚下明明灭灭,映得双方的脸孔阴晴不定。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龙怀里的包裹,然后抬了抬下巴。
“东西留下。”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厅堂里清晰得有些冷酷。
孩子模样的龙类盯着他,鳞片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他咧开嘴露出森森的白牙:“我能离开么。”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很显然,”他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