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任由她看,只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皮革表面。
他感觉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探究的,漠然的,以及少许隐藏得很好的、对于他这种随意姿态的不以为然。
但他不在乎。
这些老古董再德高望重,再是学术界的丰碑,此刻坐在这里,便意味着他们遇到了凭现有知识和力量无法轻易解决的难题。而难题往往需要打破常规的人。
伊丽莎白吃完最后一口汉堡,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
“开始吧。”她说。
声音不大,却让房间里最后一点细微的杂音也消失了。
她伸手在面前的桌面上虚按一下。天花板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几束荧蓝色的激光无声垂落,在会议桌上方交织成细密的光束网格,像一张凭空织就的光网。
光线并不刺眼,反而有种冰冷的质感。
网格开始自我编织、扩展、填充。更多的光点从天花板各处投下,如同无数发光的蛛丝,彼此缠绕、连接,构建出轮廓,填充细节。先是粗糙的几何形状,随后迅速精细化。
光滑的金属墙壁、镶嵌在墙体内的管线槽、天花板上的通风栅格、脚下反光的合金地板……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当最后一道光纹稳定下来时,整个校长办公室的内部景象已被完全覆盖、替换。
路明非环顾四周。
他们依然坐在会议桌旁,但桌子本身似乎已“融入”了新的环境,成为这陌生空间里突兀又合理的一部分。四周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墙壁,向前延伸出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极为厚重的气密门,门体泛着哑光的深灰色,上面嵌着复杂的机械锁盘和电子屏。头顶是排列整齐的LED灯带,发出均匀的苍白冷光。
路明非认出来了。
冰窖入口与通往瓦特阿尔海姆岔路口的交接处。
穿过那扇门,向左是深入冰窖核心的通道,向右则通往装备部那群疯子狂欢的地下王国。
全息投影逼真到令人恍惚。
路明非甚至能看到金属墙壁上细微的划痕,他试着伸出手,指尖轻易地穿透了身旁投影出来的墙壁,只在触碰处留下淡蓝色的、水波般荡漾开的光纹干扰。
环境很安静,只有投影系统运行时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微弱电流声。
“这里是冰窖入口区域的实时监控重构,”伊丽莎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音,“三十分钟前瓦特阿尔海姆对外宣称是新型炼金硫磺炸弹实验事故,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话音刚落,变化发生了。
在投影构建的走廊另一端如有实质的黑色烟雾毫无征兆地从拐角处飘涌进来,那不是燃烧产生的烟,更像是一团活着的、不断翻涌蠕动的阴影。
它贴着地面和墙壁流淌,速度极快,却诡异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雾涌到那扇气密门前,开始向上汇聚、凝结,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一个边缘不断波动起伏的人形站在门前静止不动。
路明非瞳孔微缩。
言灵.冥照。
他和酒德麻衣相处的时间不短,对这招牌式的潜行手段再熟悉不过。
那人形似乎什么也没做,但下一秒气密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清脆沉重的咔嚓声。
那是多重机械锁舌同时弹开的响动,紧接着厚重的门扇向着两侧平滑地退开,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打开这扇门的,”伊丽莎白的声音冷静地叙述,“是一张没有被诺玛记录在案的权限卡。最高级别,通行范围覆盖冰窖绝大部分区域。”
路明非盯着那团已变成清晰人形的黑雾。
它走入门内,没有半分犹豫或探查,仿佛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
“所以刚才的爆炸不是实验室事故,”路明非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投影空间里显得很清晰,“是冰窖遭到了入侵?”
“正确。”伊丽莎白点头。
此刻那由黑雾凝聚而成的入侵者正沿着投影中的走廊行走,它的路径恰好穿过校长办公室这张会议桌所在的位置。
路明非看着它径直朝自己和伊丽莎白之间走来,然后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实体的会议桌,从两人座位间的空隙安然走过,悄无声息地没入后方象征冰窖内部的幽深通道光影中。
全息投影精准地再现了它当时的一切行动轨迹。
“冰窖内部守卫森严,”伊丽莎白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常驻安保专员十二人,配备炼金武器和实时通讯。但根据残存的监控片段和生命信号记录,他们在与入侵者照面的瞬间就全部失去了联系。没有激烈的战斗声响,没有警报触发。”她顿了顿,“确信已经死亡。”
她转过脸,正对着路明非:“我们怀疑闯入冰窖的并非人类,而是一条纯血龙类。只有龙类才有可能以如此压倒性的瞬间解决掉一支精锐的混血种安保小队。”
路明非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逃了么?”他问。
“没有。”回答的是施耐德教授。
他的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嘶哑而冰冷,像砂纸摩擦金属。
“虽然不清楚那东西如何弄到那张权限卡,但策划者显然低估了学院对冰窖的防护级别。冰窖内部除了常规的物理和电子防御还被副校长,”他瞥了眼正在灌酒的守夜人,“额外布置了一套隐藏的炼金矩阵。那东西一旦触发足以困住次代种级别的对手至少一个小时。”
守夜人嘟囔了一句:“要不是当年昂热那老家伙死皮赖脸求我,我才懒得费那么大劲……”
伊丽莎白没理会他的抱怨,接回话头:“爆炸是装备部紧急启动的隔离程序,不是为了杀伤而是瞬间过载并切断了瓦特阿尔海姆与冰窖之间所有已知和潜在的物理连接通道,包括通风管、电缆管道和应急疏散路径。现在整个冰窖已从内部被彻底封死成为一个独立的密闭空间,闯入者还在里面出不来。我们的人短时间内也进不去,常规通道已被熔毁堵塞,唯一的安全入口需要至少四十分钟重新校准密钥才能开启。”
她看着路明非,碧蓝的眼睛在投影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们有一个小时。一小时后炼金矩阵的能量会开始衰减。如果在那之前不能控制或解决入侵者他就有可能挣脱束缚,一旦他进入瓦特阿尔海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沉默着。
他抬起眼,缓缓环视会议桌两侧。
老教授们的脸在荧蓝色光晕中明暗不定,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伊丽莎白脸上。
“我去解决他。”路明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要去食堂吃个宵夜。“要死的还是活的?”
伊丽莎白与他对视,片刻,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活捉。”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我要知道他的目的。为什么是冰窖,它在找什么,那张权限卡从何而来,背后是谁……”
冰窖里存放的东西有些绝不能落入龙类或任何别有用心者的手中。
这一点路明非清楚。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推开椅子站起身,皮革摩擦发出轻响,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通道什么时候能开?”
“应急小组已经在抢修,”曼施坦因教授看了一眼腕表,“二十分钟后,通往冰窖上层的安全入口可以提前强制开启,但只能维持不超过三分钟的稳定。你需要在那之前抵达入口待命。”
“装备呢。”路明非问。
“入口处会为你准备执行部的标准作战装备,包括针对龙类的炼金武器和防护服。”施耐德说,“但时间有限,未必齐全,冰窖内部环境和炼金矩阵也可能对装备造成未知干扰。”
“知道了。”路明非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明非。”伊丽莎白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
女爵阁下依旧坐在高背椅里,荧蓝的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
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温柔。
“小心点,能无声突破外围防御瞬间解决安保小队的东西即便被矩阵困住也绝不好对付,我要活口,但更重要的,”她顿了顿,“你活着回来。”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没回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橡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房间里所有的视线,走廊里只有壁灯昏黄的光洒在古老的地毯上。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因为空调长时间运转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驱散最后一丝舞池带来的微醺暖意。
他掏出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置顶的联系人。
“我去杀个人,早上自己吃早餐。”
收信人是娲女。
点击发送,他收起手机,将臂弯的外套随手搭在走廊边一座骑士盔甲的手臂上,迈开脚步朝着那座能通往地下深处的电梯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