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穿过卡塞尔学院的小路,卷起落叶簌簌飘坠。
零紧了紧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领口拢住下巴,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斑斓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她白金色的发间,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小巧。
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碎石路上,步子很轻,每走一步干枯的落叶便在鞋底裂开细碎的声响。路明非侧目看去的时候她正默数着脚步,神情专注得有些单纯。
“真奇怪,”路明非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淡,
“我们居然有点自来熟。”
零抬起头,歪了歪脑袋。
路灯的光晕在她眼中泛起一丝茫然的涟漪,像湖面被风吹皱。
她眨了眨眼,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板:“是啊,真奇怪呢。”
小路蜿蜒在古老的建筑群中。两侧是铸铁路灯,散发着橙黄却显得有些清冷的光晕,映照着路边修剪整齐的树篱。更远处学院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轮廓在深沉的夜色里切割着天空,如同无数指向天穹的锋利刀刃,沉默而威严地矗立着。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这些巨大冰冷的剪影,恍惚间仿佛能听见半个世纪前,那些汇聚在昂热麾下的第一批狂热学生们在这些石墙与廊柱间刀剑碰撞、挥汗如雨的声音。
那个烈火烹油、充满变革期待的时代连尘土都带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似乎并未被时光冲刷殆尽、只是沉淀在这些建筑的肌理里。
路明非望着那些沉默的建筑,忽然说:“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以前见过。”
他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并非没有探究过零的出身,不过也仅仅只是局限于随口提上那么一句。如果这姑娘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他就不再继续追问。
零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转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惊讶混合着某种遥远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不用太奇怪,这些话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的人。”女孩的语气依旧平静。
两人继续往前走。
“喏,那里,”零抬手,纤细的手指指向远处一栋线条刚硬、带有明显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图书馆侧翼,
“设计那个边楼的建筑师,安德烈.卢布列夫,以前给我们家在圣彼得堡郊外的庄园做过修缮设计。”
“庄园。”路明非挑了挑眉。
零微微侧头看着他,用那种特有的、没什么起伏但很清晰的声线说:“你喜欢的话放假的时候可以去玩,随时都欢迎。”
风又大了一些,她把外套裹得更紧。路明非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前方。
食堂的灯火已经从树影间透了出来,暖黄的一团在清冷的夜里格外醒目。
推开食堂的橡木门时喧闹的热浪裹挟着食物香气和酒精味儿扑面而来。
宽敞的大厅里灯火通明,长条餐桌两侧挤满了穿着黑风衣配黑西装的年轻人。他们脸上和眼神中都有长途奔波留下的疲惫,但兴致却很高,举着酒杯大声说笑。
这种聚会其实挺正常,执行部的专员们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任务结束后的狂欢总是带着种豁出去的放纵,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仿佛要把未来可能缺失的日子都预先过完。
路明非扫了一眼,看见有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晃着酒杯正对一只焦黄油亮的烤鸡诉诸衷肠,说着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之类的胡话。
经过那位男士时路明非和零都嗅到了空气里浓烈的酒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绕开了那片区域。
他们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窗内却暖意融融。零把路明非那件宽大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邻座,自己则穿着那身单薄的睡衣,白金色的长发在食堂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一阵滑轮碾过地面的轻响,一个娇俏的少女踩着粉色的小滑板滑到他们桌边,急刹停下时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穿着食堂服务生的围裙,里面却是条及膝的碎花裙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看着就让人想起刚入学时那种怯生生的新鲜感。
“晚上好,”少女有些结巴,脸颊微微发红,“请问需要点点什么?”
她手里拿着点餐板和笔,站姿有些局促,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服务生的工作。路明非多看了她两眼,倒不是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这姑娘慌张的样子有点可爱。
零捕捉到他的视线,等少女记完菜单滑去后厨时,她就抬起眼用那种特有的、没什么起伏却格外清晰的声线说:“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路明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跟什么。”
“你看了她三秒钟。”零说,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是在想自立的新生也挺不容易,还得打工赚钱给自己花。”路明非辩解。
零“哦”了一声,低下头摆弄餐巾,嘴角却微微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食堂中央今天特意清出了一小片区域,摆上了乐谱架和座椅。一支小型管弦乐队正在演奏舒缓的调子,大提琴低沉的声音在喧闹的人声中若隐若现,像夜色里流淌的暗河。
路明非的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芬格尔。
那家伙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把平时乱糟糟的长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露出那张五官立体、面颊其实颇有些瘦削的脸。这么一打扮,竟有种冷酷的英俊。
当然,看在路明非眼里只觉得这家伙有股油腻之美。那件白衬衫显然精心挑选过,面料轻薄贴身,完全凸显出他锻炼得当的健硕胸肌,纽扣甚至有点绷紧的迹象。
芬格尔身边跟着位女伴。那姑娘其实说不上有多漂亮,但身材极好,尤其是臀部,曲线惊人得翘,宛如年轻版的金卡戴珊。她亲昵地挽着芬格尔的手臂,芬格尔则微微侧头与她低语,嘴角挂着游刃有余的笑。
败狗兄抬眼,正好对上路明非的视线。
四目相对了一秒,芬格尔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恢复了那种风流倜傥的神采。
他极隐晦地冲路明非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请滚开,别过来,不要打扰我的节奏。
路明非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感慨原以为芬格尔是个痴情种子,守着那份对伊娃的感情念念不忘,原来根本是个风流浪子。妈的也算是看走了眼。
服务生这时端着餐盘滑了回来。
她把两个热气腾腾的炖盅放在桌上:“蘑菇煨牛肉,罐焖牛肉,请慢用。”
路明非的是蘑菇煨牛肉,深色的陶罐里牛肉块炖得酥烂,裹着浓稠的酱汁,蘑菇的鲜香和肉香交融在一起,热气蒸腾。零的罐焖牛肉则是红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能看见里面还有胡萝卜和洋葱。
食物香气钻进鼻腔,零拿起一个干净的餐碟,用勺子从自己的罐焖牛肉里仔细地分出一半——肉块、胡萝卜、汤汁,均匀地舀过去。然后她把这碟子推到路明非面前。
“我吃不完,”她说,眼睛没看他,盯着自己的罐子,“你帮我吃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也拿起一个碟子,从自己的蘑菇煨牛肉里拨出几块最大的肉和蘑菇,推到零那边:“那你也帮我吃点,我这份量太足了。”
两个人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很自然地交换了食物,开始吃起来。
零吃得慢条斯理,她用勺子舀起一块牛肉吹了吹才送进嘴里,路明非则真有些饿坏了,叉起一大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食堂中央的乐队不知何时换了曲子。舒缓的大提琴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节奏强劲的音乐。几个显然颇有经验的男生女生率先站起来,冲进乐池前方清空出来的一片区域,随着音乐扭动身体。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更多年轻人离开餐桌加入进去,就连那些穿着执行部制服、刚才还一脸疲惫的专员们也笑着跳进舞池。
兼职的女服务生们也把围裙一摘欢呼着蹦了进去,裙摆飞扬,笑声和口哨声混在震耳的音乐里,整个食堂立刻变成了巨大的派对现场。
零依然安静地坐着,小口小口吃着剩下的牛肉。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舞池,但很快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碟上。
路明非一边吃一边跟着音乐节奏轻轻用脚尖点地。他看着舞池里狂欢的人群,看见芬格尔正搂着那个翘臀姑娘跳贴面舞,动作娴熟得像夜店常客。
还看见阿巴斯和恺撒居然也来了,这俩一人端着杯啤酒靠在柱子上看着舞池指指点点,像是在点评谁的舞姿太烂。
零忽然放下勺子。
“你等我一下。”她说,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食堂外走去。
路明非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有些茫然。但他没多问,只是继续坐在原地,慢慢吃完最后几块牛肉。舞池里的音乐越来越狂热,人群随着节拍跳动,灯光变幻,影子在地板上扭曲成狂欢的图腾。
随后音乐又舒缓下来,男孩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女伴,大家两两成对开始在舞池中跳起贴面舞。
大概过了十分钟,食堂里的喧嚣忽然低下去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