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从帕拉梅拉的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反手抽出那把修狭的长刀,刀柄入手,沉甸甸的质感稍稍压住胸膛里狂燃的火焰。
深吸一口深夜微凉的空气,周围混着泥土、草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硫磺与金属气息。
没有犹豫,路明非屈指,用指节重重叩击自己的胸膛。
如同远古战场擂响的战鼓,心跳的声音变得沉闷有力,穿透皮肉骨骼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每一次叩击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体内某个尘封的熔炉之上。
果然成功了。
一股沉睡在血脉深处的蛮荒力量被唤醒,路明非的身体微微震动,仿佛有滚烫的岩浆自心脏深处汹涌泵出。
血液被狂暴的力量席卷、淬炼,经历心房之后化作熔岩般的金色洪流沿精密繁复的血管网络奔涌咆哮,向四肢百骸、向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疯狂蔓延。
黄金瞳点燃,璀璨得如同两轮升起的熔金烈阳。
路明非向前踏出第一步,脚步沉重地落在柔软的草坪上,全身肌肤无法承受这骤然提升的恐怖内压瞬间崩裂开无数细密的血口。
鲜血渗出又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被身体极端的高温蒸发、化作猩红粘稠的血雾,丝丝缕缕从鳞片尚未覆盖的皮肤裂隙间升腾而起,弥漫在周围,发出铁锈与灼烧的腥甜气味。
然后是骨骼挤压、皮肤撕裂的细微声响,像是冰川开裂又像是一台沉重的机械一点点碾碎石子。边缘锋利如刀的苍青色鳞片带着新生的、湿润的金属光泽,顽强地顶开撕裂的皮肉,从那些血口中钻探出来。
像是从深海中破水而出的扇贝。
它们起初微微摇曳适应这具躯壳的弧度,随即迅速变得坚硬、冰冷,边缘精准地互相扣合、锁死,鳞片层层叠叠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咔哒声,转瞬之间一件贴合着路明非身体线条、闪烁冷硬青金色泽、充满暴力美感的生物甲胄便覆盖了他的全身。
肩部、肘部、脊椎处则更是生出了狰狞的骨刺。
衣物早在瞬间的高温与膨胀中化为飞灰,他看上去赤身裸体,可又让人觉得在见到一位古代的将军沐浴着血从战场上退下。
血色的雾缭绕在鳞甲缝隙间,路明非提刀前行,每一步都在踏碎脚下草叶的同时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凶戾的气息难以掩饰……他已经做好厮杀的准备。
路明非的目光穿透敞开的墙壁,锁住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睡衣的身影。
芬里厄就站在那里,双臂垂下,风穿过被剖开的墙壁吹拂他单薄的睡衣,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纤细脆弱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像一张被遗忘在风中的白纸折成的人偶,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人吹走。
看清楚这家伙的模样路明非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初见康斯坦丁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清秀,也是一样的单薄。
那张残留着夏沫清秀轮廓的脸庞上一双黄金瞳正熊熊燃烧,内里是一片冻结了万载寒冰的冷漠,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俯瞰蝼蚁的戏谑和神在云端看世人的无情。
芬里厄用手指抚过夏弥光洁的额角和紧闭的眼睑,为她梳理长发,静谧美好,动作温柔,但另一个威严的气息渐渐从天而降,让路明非觉得自己抬起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有红色的液体从男孩的眼角滑落,它缓慢地滑过苍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里分不清是粘稠的血还是滚烫的泪。
“哥哥,哥哥,你又来看我啦。”芬里厄轻声说,声音懵懂,似乎还有些不谙世事的童稚腔调。
他一边说着话那张清秀的脸庞一边开始扭曲,细密的铁青色鳞片如同苔藓般从他的皮肤下疯狂钻出瞬间覆盖了整张脸颊,坚硬的骨质面甲咔嚓作响地隆起覆盖颧骨、下颌,将少年柔和的线条彻底抹去,代之以狰狞的龙类特征。
那件单薄睡衣下的身体则如充气般急速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肌肉块块贲起如无数条绞紧的钢索充满爆炸性的力量,宽松的睡衣瞬间被撑裂、撕碎。
仅仅几个呼吸间站在路明非眼前的已不再是那个脆弱的苍白少年,而是身高超过两米、肌肉虬结如钢铁浇筑、覆盖着青黑色厚重鳞甲、头颅狰狞、指爪如刀的恐怖人形恶龙。
连他发出的声音也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彻底化作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非人嘶鸣。
路明非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一直怀疑芬里厄已经苏醒,所谓的夏沫只不过是一个用以掩人耳目的影子。
只是没有证据,也抓不住对方的尾巴。
现在敌人走到明面上,这样很好。
路明非活动自己的关节。
这才对嘛,龙与龙就是要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整日躲在后面玩弄些阴谋诡计像什么样子!
“我不是来看你的。”路明非说。
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几乎要将自己撕裂又带来无穷力量的血脉洪流,缓缓舒展了覆盖着鳞甲的臂膀,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用肘弯内侧那相对光滑坚硬的鳞片随意地擦拭妒忌狭长冰冷的刀面,发出锵的轻吟。
“你把动静闹得这么大,不怕引起普通人的注意么。”路明非问。
“不会,这样的低烈度地震对这座城市来说家常便饭。”芬里厄微笑,面骨咔咔的裂开又咔咔的弥合,“这附近的电力系统也被破坏了,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
“疗养院中的护工呢。”路明非问。
他垂着眼睑用目光扫过床上沉睡的夏弥、扫过旁边同样无知无觉的赫尔薇尔。
“只需要一些很简陋的修改认知的手段就能让他们留在自己家里,就像我对你的朋友做的那样……她叫什么来着,邵南音是么,很独特的血脉啊,和我、和所有我认识的家伙都不属同一个体系。”芬里厄解释说。
“她们还活着。”路明非说。
“嗯。”芬里厄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把赫尔薇尔换到你的身边、用尼伯龙根来限制我的行动,都是你的手笔?”路明非问,妒忌的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全身的肌肉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绷紧,鳞片下的熔金血液在咆哮。
“是我。”芬里厄再次点头,声音嘶哑。
他赤裸着膨胀后的龙躯,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既不臃肿也不佝偻,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属于远古巨人的修长与强悍,如同神话中追逐烈日而死的夸父。
他用一只闪烁着金属寒光足以轻易捏碎钢铁的利爪,用爪尖的侧面轻轻划过赫尔薇尔裸露在薄毯外天鹅般修长优美的脖颈,锋利的爪尖距离那白皙肌肤下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只有毫厘之遥。
“别紧张,”芬里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般的低沉韵律,目光却冰冷如霜,“一个小小的分离手术而已,她不会有事……”他顿了顿,视线从赫尔薇尔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路明非燃烧的黄金瞳上,嘴角咧开一个可怖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獠牙。
“耶梦加得的权柄果然不完整……所以夏弥能自由进入尼伯龙根、会怀疑自己的身份,也所以她会远比其他所有人都更能感受孤独。”
“是,龙王的血之哀不是凡人可以比拟的。”芬里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