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飞来鲜馄饨铺是开在明教寺对面的,那里是淝河的河堤,爬到最高处向不远处看可以看见一小片低矮破旧的楼房……记忆甚至都已经有些模糊的小时候老爹曾常常带路明非一起来这里吃豆腐脑,吃的时候便指着远处那些建筑说“我们家老宅以前就在那儿,可惜1984年的洪水那一切都淹没了,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说来还记得那时候老爹还说过以前他们老宅子对面那户人家姓杨,杨先生算是红色世家留下的学者;女主人也很有些能耐,是七十年代留日的学者、如今国内的红富士苹果改良之母、科大农科院教授,连着那家的小孩都在某年高考考了省前五十的名次后来去了北大又辗转到了美国圣路易斯跟着一个犹太人搞质谱,也不知道如今发展得怎么样了。
路明非发呆的时候苏小妍正悄悄观察这小男人的神情,不久后把自己裹在棉袄里体态很有些福气的老板娘托着蒸笼来了他们选择的那个角落,周围人声鼎沸外边却下着小雨,临近过年城隍庙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客人也比以往更多了些。
“还是家里的包子吃着过瘾。”路明非顾不着烫手,取了个热腾腾的包子也不蘸料,就这么咬了一口,肉香浓郁汤汁饱满。
老板娘已经走开了,大概没听着路老板的夸赞,只是胖墩儿地往那门口桌子后面一坐,撸了撸袖子便继续包馄饨,整个人在蒸包子的水汽里若隐若现。
这家飞来鲜该是分店,开在城隍庙小商品批发市场的旁边,就在路明非以前租的那间小公寓的楼下,再往旁去便能见着挺久以前他用来从猎人网站搞钱的黑网吧。
只是窈窕曼妙的老板娘已然离开,听如今接手的小黄毛妹子说那位姐去了北边,大概是要被家里催着相亲结婚了。
又过了会儿两碗海味馄饨也被端了上来,还有两段油条,这就是路明非点的早餐了,正以为结束的时候老板娘居然又取来一个小碟子盛了两枚茶叶蛋送到路明非和苏小妍面前。
“是明非吧,刚才还没认出来,你一个人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啊。”老板娘说,笑得眼睛都见不着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她。
“你不认识我啦,在仕兰中学念书的时候还经常在我这吃早餐,你们教导主任和一个留中分像假洋鬼子的西装男人还来看过你几次,不过都没上去,在这跟我聊天给我看了你的照片说过你的事情。”老板娘比划了一下自己眉心的位置,身上沾了白面的围裙也随动作绷紧,
“那时候你还只有这么小小的一点,现在都这么高啦,挺好。”
路明非心里已经尘封的那些只存在于普通人世界的记忆蠢蠢欲动。
假洋鬼子是张大卫吧,能留在仕兰中学念书,最困难那会儿多亏了这位留学回来的英语老师路明非才没沦落到被赶出学校的地步。
还有教导主任和门卫处的陈老大爷,从婶婶家逃离之后的那两年路明非委实得了不少好人的帮助,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们还来看望过自己。
之所以最终没有上去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大概担心伤到当年那个少年的自尊……
遥遥望着因为寒假而显得空旷的仕兰中学校园路明非心中莫名感动。
“我以前还去你们学校表演过舞剧。”苏小妍说,漂亮阿姨哪怕吃馄饨的时候坐姿也是极优雅的,脊背笔直像是根挺拔的细竹,岁月不能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丁点痕迹,青丝柔顺肌肤欺霜胜雪,仅仅只是侧脸的轮廓线条也叫走进馄饨铺的男客人们看直了眼。
路明非收回心思,把油条掰碎了浸在汤汁里吃,“没多少印象了。”他说。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按照你的感受来说的话应该已经十多年了吧?很漫长的时间,足够遗忘很多事情。”苏小妍笑笑,从自己碗里挑出小半的馄饨放到路明非那边。
十多年啊。
足够恩怨两清,足够一代人的成长,这么久远的事情不记得也很正常。
吃了早餐之后路明非左手拎起行李右手牵着苏小妍走进细雨里。
老板娘在门口跟他们挥手告别,站在雾蒙蒙的白炽灯下面,络绎不绝的人流带着那对男女越来越远。
考试结束之后路明非并没有在学院停留很长时间,没有事情要留下解决了。
阿巴斯邀请他去挪威度假,说那里有个很棒的温泉旅馆……不过路明非拒绝了,他和诺诺、夏弥、苏茜还有姜菀之一起乘坐私人飞机返回中国,而后在首都机场分道扬镳,诺诺先一步返回合肥,而苏茜去了上海陪着妈妈购置年货,姜菀之转道去了一趟成都,路明非则把夏弥送到疗养院中之后回到国家歌剧院附近接上苏小妍才转第二趟航班回了老家。
这里也是苏小妍的第二家乡。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
让苏小妍在首都工作定居是路明非的主意,合肥并不安全,这座城市是某个超巨大尼伯龙根的地基。每个雨季,城市上方的卷云里都回响着来自斯堪的维纳半岛的蹄声。
楚子航、楚天骄和苏小妍,他们三个人的身上仍缠绕着难以理清的谜团,奥丁迫切的想要杀死和逃脱因果之外的每一个人。
这件事情某种意义来说因路明非而起,不管从情感角度出发还是出于责任,他都不能让苏小妍处于危险之中。
可一个人漂泊在外总是悲哀的,虽然时常与安娜阿姨等人联系,可其实苏小妍也很有些怀念自己的朋友。所以这次回家路明非在询问过她的意见之后两个人一起踏上行程。
经历过上次的事情之后奥丁会有所收敛,他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想要对付的敌人并不是过去面对的那些凡人,甚至用不着自己出手,数百上千难以死去的英灵就足够解决掉大多数威胁和麻烦。
要在路明非的保护下对苏小妍不利几乎不可能做到。
公寓楼是很老式的步梯,原本在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路明非已经将租金和押金全给退了,不过后来忆南又把宅子买了下来挂在他的名下,算是留个纪念,以前的东西也都没丢,还定期会有人进去打扫。
忆南,陈忆南,诺诺的表妹,年龄不到十六的天才少女,拥有罕见的言灵天演,在陈先生被软禁至圣殿会之后她如今是陈家的管理者。
仿佛生而知之者,情商、智商都在诺诺之上,虽然接触很少但偶尔涉及这女孩的事情都让路明非觉得办得很漂亮,让他很舒服。
上飞机之前那姑娘给路明非发消息说钥匙就压在他家门口地毯的下边,路明非摸索了一阵,果然找到那枚亮闪闪的小东西。
开门进去,一股子远比外边更加阴冷的气机就扑面而来,这是屋子里长期没有住人的阴气。只要有人居住很快就会散掉。
挺长时间以前苏小妍来过这里一次,只不过当时是醉酒的状态……不过毕竟还有印象,进门随手就摸到了客厅吊灯的开关。
“其实我们本可以去住更方便的酒店的。”路明非说。
卡珊卓夫人在管理着卡珊德拉家族的同时也掌控着所罗门圣殿会的一部分核心权限,这女人对路明非实在是热切得有些过了头,以至于自打上次伦敦分别之后路老板再不敢跟卡珊卓夫人单独处在同一个房间……不过对这小男人的事情她倒是挺上心,在外面的吃穿住行基本上是卡珊卓夫人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