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伸手摸了摸诺诺的头发,他原本想安慰身边这个女孩,可是即使重来一遍其实他的嘴巴也挺笨,有时候心直口快原本想的是怎么委婉表达某种情绪,脱口而出又成了其实早该遗忘的那些白烂话……
水洗过后诺诺的长发柔软光滑让人有些爱不释手,路明非忽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触电般把手收回来,又忽然间想起某个人的影子,他也曾这样抚摸那个人相似的红发。
“我们都知道不要后悔才有体面,可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到另一个人手中又怂了吧唧贴上去本身就是很贱的事情。”诺诺蜷起双腿环住膝盖,歪着脑袋用清冷的眸子去凝视路明非轮廓硬挺的侧脸,
“虽然并不那么愿意承认,可我大概原本就是很贱的人。”
眼看气氛有点不大对劲,路明非赶紧起身说我去重新泡一壶茶。
诺诺攥住他的衣角。
“别走。”她说。
路明非的动作凝滞。
“陪我。”诺诺说,酒气和香气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催情的药物,她的肌肤全都成了那种粉白的颜色,眼睛里水雾已经盛不住将要溢出来。
路明非跌坐回床沿,诺诺便直挺挺地倒在他身上,脑袋枕着身边男人的肩膀。
两个人的体温交织,呼吸声和心跳声渐渐同步,全身上下每一处感官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到极限。
好安静啊。
路明非心说。
像是能听见两个……啊不,四个人的心跳。
“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曾对你使用过侧写试图了解曾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过往,有某种力量阻止我深入……可我还是知道为什么在另一个世界你会喜欢上另一个陈墨瞳。”诺诺轻声说。
路明非一愣。
“你和她的相遇并非你与我的相遇,在那里或许你并没有如今天这样成长起来,见面的时候怜悯其实是多过……喜欢的,更或者说,没有喜欢。”
“你这么说显得我好像是个舔狗……”路明非干巴巴地想杀死这个话题。
诺诺不管不顾:“我在你的身上看到我的影子,孤苦伶仃蜷缩起来好像被所有人都遗忘掉的小孩……我想这就是你在很小时候经历过的往事,那时候我也如此孤独如此被我赖以依靠的人厌弃……以前我想也许会有人来帮我可并没有人来帮我,于是另一个世界的陈墨瞳看见你就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就是想拉你一把,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想告诉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被真的厌弃。”
她既在说自己也在说路明非,还在说那个随另一个世界线的摈弃而被遗忘在因果最角落里的诺诺。
“其实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一直都知道。”路明非轻声说,他看了眼衣柜的方向,叹了口气,
“师姐就是师姐,我总是麻烦她……但可怜一个人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也许我们曾很接近过,可其实谁都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得很远,甚至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远。”
“你住嘴。”诺诺冷冷地哼了一声,恍惚间路明非居然瑟缩了一下脖子,感觉像是那个总能压自己一头的诺诺跨过遥远的时空来到身边。
“听我说。”诺诺又说,声音重又变得黏糊。
“越是对你侧写就越是陷得更深,我很讨厌那些一眼就被看穿的人,可你就像是一本永远也读不腻的好书,哪怕反复翻阅也总是能得到新的感悟……后来忽然有一天我看你和苏茜在一起、我看你们分享同一杯热茶读同一本资料牵手走过宿舍楼下落满树叶的小路,忽然很不开心。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因为其实在这之前我都从没有哪怕一丁点因为某个异性而产生的情绪波动……后来我知道了,我是在吃醋,可我并没有立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想疏远你们,离你们远一点或许能找回自己。”
路明非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自己从伦敦回到芝加哥之后的挺长一段时间,诺诺像是在躲着自己,有时候甚至连课都不去上。
他听到身边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丝哽咽,于是用宽大的手掌覆盖住诺诺放在大腿上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周围人都说我很聪明,可是我在这件事情上犯了傻……越是想要疏远便越是难以放下,那时候只是觉得烦躁,可渐渐的又好像觉得有点难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望着灯塔发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诺诺抬头去与路明非对视,她无声地流着泪,颊边泪痕蜿蜒,
“我用更多的课业来强迫自己忘掉一切,好像已经能那样麻木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秋日的风卷起泛黄的叶子反复起落终于到了我的生日。其实我已经忘掉了,那天并没有把它当做什么不同寻常的日子,可我推门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你对我说诺诺生日快乐,你摸我的脑袋我觉得很舒服,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是在发亮……”
说着说着诺诺低低的啜泣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抿着薄唇,哪怕在流泪也不柔弱,只是倔强。
她重重地吸了口气,借着酒劲把往日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都吐出来:“后来陈先生用妈妈的事情来逼迫我回到他的身边,要让我嫁给恺撒,我害怕极了,我想我宁愿死掉、哪怕用刀割断自己的喉咙也绝不因为政治与其他人联姻……这一次又是你出现在我身边,你揽着我的腰又摸我的头告诉我说人的命运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想也许这就是缘分什么的,也许我本来就是该爱上你的。”
诺诺心里好难过。
她哭并非如来这里之前苏茜所说的演戏,而是真的心疼。
她以前最难过的时候一直想要有个人、无论是骑白马的还是骑黑驴的,忽然就来了,那个人是来帮她的,她讨厌谁那个人就都帮她杀死谁,她哭了那个人也会哄着她。另一个世界没有人来帮助诺诺,可这一个世界出现的总是路明非。
总是……被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
提及爱和喜欢路明非便感觉坐立难安。
他可以骗过任何人但很难骗过自己的心。
曾经有个骑着狗带上断剑便没心没肺告别家人开始浪迹天涯的剑客,他在心脏的很里面藏了个小小的红头发的女孩,因为离开家乡的时候狗和断剑都是女孩送的,不然他就只能光着屁股去当流民了。
最开始剑客只是大侠们觥筹交错时的背景NPC,侠女郡主全都看他像是看狗屎……后来小剑客得到武林秘籍又把断剑重铸,成了连侠士们也要仰望的大人物,身边喜欢他的女孩子也多了起来,有北方蛮族来的公主也有西方公国来的女爵……剑客以为自己已经把狼狈的过去遗忘了,可有天回到斗鸡盗狗的那条小巷,扬眉间望到路尽头茶花树下有个衣袂飘飘发梢微扬的红发姑娘在看着他微笑。
不再骑狗而是跨坐着汗血宝马的剑客于是叩击自己的胸腔。
原来心里还是装着那个小小的红头发女孩。
可路明非不愿承认,承认自己在懦弱时留恋的人就像是承认自己确实懦弱过。只有世界上最勇毅的人才担得起与宿命为敌的担子,此外都是决战前倒在门外的那些尸体。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路明非,我好想重新再来一次,如果这样我不会再让给苏茜,我会把你我握紧,怎么也不松开。”她说,哭得眼睛通红,房间里都是悲伤的气息,路明非犹豫了又犹豫想了又想,终于把手放在身边女孩的头顶,轻轻抚摸她的发丝。
衣柜里夏弥把赫尔薇尔挤到角落恨得咬牙切齿,妈的有绿茶啊,来个人救一下,来个人救一下!
“可是师姐我并不能对你的感情许以回应。”路明非的声音断续,在寻找着最不伤人的方式来拒绝。
怎么可能没有动心,龙的基因让他天生就是热衷女色的人,羁绊业已结下。
只是无论如何路明非都不愿意让苏茜难过。
那种同时遭到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背叛的感觉会击垮世界上最坚强的勇者,苏茜原本就是很温柔的女孩,这个世界对她不应该那样残酷。
路明非也不愿那样残酷。
甚至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向苏茜坦白自己与娲女、与苏小妍、与赫尔薇尔的关系。
“苏茜会很难过。”路明非说。
诺诺咬着唇,呆呆地看着路明非。
片刻后诺诺用袖口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清冷地笑了笑,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了。
她的肩膀微微垮下,声音虚弱:“我知道她会难过,我不在乎名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可以和其他人分享你,只要在你心里能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给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