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号公路跑了十三天。
亚利桑那的荒漠里有挺多仙人掌,那会儿苏茜跟路明非说这东西的花语是坚贞的爱,路明非则沉默片刻说仙人掌也是花么,又沉默片刻后说墨西哥人铁定是最坚贞的情人。
途径新墨西哥州的时候正是夕阳,赭红色的岩壁在落日熔金里投下巨人般的阴影,就在那片阴影里路老板迎风尿了十里路。
还有德克萨斯辽阔到令人心慌的平原上,巨大的风车叶片缓缓切割着低垂的天幕……悠远、寂静、一望无垠。
这是和江南水乡、风沙大漠全然不同的体验。他们穿越过内华达州干燥的风,在汽车旅馆简陋的床铺上依偎着听窗外的风沙敲打铁皮屋顶;也在亚利桑那州某个不知名小镇的加油站旁分享热气腾腾且油腻的手作汉堡。
那个为路明泽工作的财务总管薯片妞儿一路为他们预订的都是最好的酒店套房。
这件事情路明非没有让手下的人去做,北美毕竟并非圣殿会的地盘,如今时局敏感他但凡多做一点事情都会被人无限解读。
自芝加哥之后苏茜从来都和路明非睡同一个房间,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相拥而眠,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彼此体温带来的安宁让人很容易入睡。
旅途的终点是圣塔莫妮卡,这里有加州的阳光和太平洋彼岸吹来的风。
当那台饱经风尘的凯迪拉克驶下66号公路的最后一段坡道,圣塔莫妮卡碧蓝的海岸线豁然出现在眼前时路明非忽然觉得心灵受到了洗涤,好像他们终于完成了一次朝圣。
也算不上朝圣吧,只是……久违的放松,久违的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就只是虚度光阴。
光阴这种东西售之则每小时九美元五美分,一日只能售出八小时,来来回回也不过普通人纳税温饱混个不至于流落街头,可当你一路向东、一路向东,把那该死的纳税温饱全都抛诸脑后,当你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下,心中安宁却又会惊觉不知何时脸上正无声地流着泪。
这话是苏茜说的。
她自密歇根湖而来,看到太平洋的时候忽然就哭了起来。
这是她人生中唯有的一次自驾旅游,只翻着一本满是细密英文字符和拉丁文字符的地图册,凯迪拉克的后座堆着一路走来买下的手工艺品和能保证他们在路上不至于饿死的零嘴,后备箱还塞着昂热交给他们用来防身的大口径雷明顿,引擎呼啸的时候头顶偶尔会有飞机轰鸣的声音响起,就这样走过四千公里的荒芜,跨过七个纬度三十个经度,终于春暖花开来到彼岸。
一月中旬圣塔莫妮卡的阳光中带着慵懒的微凉,海风湿润着吹散了车轮卷起的最后一丝尘埃。
芝加哥的严寒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他们没有急着奔向预订好的海景酒店,路明非方向盘一打,车子轻巧地滑进了码头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停车场。
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摩天轮是码头的标志,在澄澈的晴空下缓慢转动,像一颗巨大的彩色糖果。空气里弥漫着海盐、炸薯条和阳光晒暖木头的气息。码头上游人不少,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孩童的嬉笑声、海鸥的鸣叫混杂在一起,鲜活,是和芝加哥截然不同的感觉。
“最后一站了。”路明非熄了火看向副驾的苏茜。
女孩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抵达终点的轻松和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被海水洗过的宝石。
“只是我们的开始。”苏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海风立刻涌入车厢,有阳光的味道。
从繁华的圣塔莫尼卡大道一直往前走,开到顶就能看到这片海滩,辽阔无边的海水拍打沙岸。
“看那里。”路明非遥远地指着天海交接的远方,“比那里还要更远,远到半个地球之外,我们和上海隔着太平洋相望。”
苏茜掩着嘴,想象这个世界之宏伟与自己之渺小,想象海的另一边同时有另一个人指着这个方向对身边人说“看那里,那里是圣塔莫尼卡海滩,那里是美国”。
有些小资,又有些……宏大。
磅礴的宿命感扑面而来。
龙类思考问题的方式顺着血脉传递到混血种的身体里。
两个人牵着手踩上有些年头的木质栈道,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摩天轮在芝加哥就坐过了,再来一次也挺好,但并非现在。
反倒是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金色沙滩更叫人心里痒痒。
在温暖的季候中这儿应当有很多穿比基尼的漂亮姑娘,可惜路明非来的时候是实在太冷,没有女孩追逐奔跑。
只能看见有颓丧的中年男人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默默地喝着一瓶烈酒,他的兜帽下是否在默默地流着泪,缅怀,或悔恨?
没关系,只不过是陌生人而已,用不着在意。
两边的店铺虽然生意不算惨淡但也比不上淡季,有人对路明非和苏茜比着打招呼的手势,路明非就买了一块巧克力和苏茜分着吃。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细软的沙子晒得温热,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沙滩,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碎的白色泡沫又悄然退去,发出温柔的沙沙声。
苏茜脱了鞋袜赤脚踩在沙粒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细沙从脚趾缝里溢出来,痒痒的。
“好舒服。”她眯起眼睛,感受着脚底的温度和海浪的清凉交替。
其实再往前走一点就会觉得寒冷了,现在感觉温暖只是因为他们站的地方海水尚且不能涌上来。
路明非也脱了鞋拎在手里。
他看着苏茜像个孩子似的在沙滩上小步跳跃,偶尔追着退去的浪花跑几步,又大笑着逃开下一波涌上来的海水。海风拂起女孩的长发和裙摆,阳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跳跃。
这一刻她身上没有被除去路明非之外的所有人看到的清冷,只像是快乐的白鸟。
路明非快走几步跟上,牵住她微凉的手。
苏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回握,侧过头对他笑笑。
路明非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们在靠近海水的地方找了块干燥的大礁石坐下。浪在不远处拍打溅起细小的水珠,空气里有微咸的湿润感。
远处冲浪者的身影在海浪间起伏成为蓝色幕布上的动态剪影;海鸥在头顶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又灵巧地掠过水面。
“终于到了。”苏茜把头轻轻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声音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慵懒满足,“这段路比想象中长好多。”
“嗯,也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路明非感受着肩头的重量,目光望向海天一色的远方。
其实也不算疲惫,为了尽可能的游玩更多的项目他每天只开三百公里。
况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花上一整个月时间野人般钻进沙漠或原始森林追捕任务目标的经历,每一次都像是一场荒野求生,相比之下只是自驾游而已。
“仙人掌、风车、好长好长的公路,那些奇奇怪怪的小镇。还有那个加油站的热狗,挺咸的,可我现在居然有点想它。”苏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路明非也笑笑,他们在内华达州遇到过一个很热情的加油站老板,和大多数美国普通人一样因为糖类摄入过多而体重超标,肌肤却并非西方人那种苍白的颜色,反而有些棕色,应该有墨西哥人或者别的什么血统。老板卖给路明非的热狗超大份量,还赠送加冰的可乐。他养了只总想蹭过路游客薯条的老狗。
琐碎的片段自行排序,好的文章,或者好的曲子就是这样作出来的。
你经历过,才想留下那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