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去看老人们漫长的一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有过跌入低谷的时候,总结起来就是一句颠沛流离。
能享受的都享受了,想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那些伟大的理想不能实现就是不能实现,哪怕再如何努力地活下去也终不能看到梦想成真的那天。
甚至到了如今这个年龄他们在各自的家族中已经再没有血脉毗邻的亲人,哪怕最长寿的儿女也在百年前就已经化作一捧黄土。
再没有活下去的动力,徒然留在人世也只是让他们掌管的家族也变得暮气沉沉。
天色渐渐暗淡,息壤这座尼伯龙根囊括的范围无比辽阔足够装下一座能容纳上千万人的超级大都市,一代又一代依托于此繁衍生息的混血种,通过各种方式在这个远离现实的虚幻空间模拟出周天运转日月星辰,乃至于有了黎明黄昏白昼黑夜之分。
篱笆院墙的外面伫立着一根又一根已经颇有些古旧的铸铁路灯,杆子的上面悬着明晃晃的灯泡,灯影晃动透过仍旧茂盛的梧桐树树叶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小院中,温暖的光火让一切都带上一层薄薄的缅怀之色。
娲女面前的杯盏里茶水清了又换换了又清已经过了好几轮。
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大家似乎就要不欢而散了,不过最终老人们还是选择坐下来如百年前那样谈笑风生,缅怀各自已经逝去的那些时光。
“小姐您这一次出世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们吧。”
“也不算,十多年前我跟周德刚说要去监视路麟城夫妇的时候老大专门苏醒想劝我。”娲女说。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最终周老先生也没有能够阻止小祖宗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后来娲女领周德刚在那座城市的市政府家属大院定居下来、就住在路麟城夫妻和他们那小儿子家旁边,中途还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儿。
小祖宗不耐烦地咂巴着嘴:“以为叫我回来能有什么好事,结果是想棒打鸳鸯……妈的就凭你们手里的棒子能打得动么。”
“过去这么多年您还和以前一样。”老三的眼睛已经蒙着一层薄薄的翳了,身体佝偻着越来越矮小,苍老的脸颊上满是斑点,哪怕燃着熏香也能嗅到隐隐有老人的味道传出来。
北境蛮子肆虐的那些年老三如侠士般行走在神州的大地上,同人厮杀,有过仗剑高歌的时候也有过狼狈逃窜的时候,年轻那会儿留下过很多伤,能活到今天很不可思议。
白老夫人悄悄告诉过娲女说赵三哥其实一直憋着一股劲,他在等着小姐回来,等着再见小姐最后一面。
人的生命其实是很顽强的东西,有时候一股执念就能撑着一具残破的身体在荒芜的草原上跋涉很久。
娲女叹了口气:“就算过去再多年本姑奶奶也是十八岁的美少女啊因为。”
赵家三爷抬头透过眼球表面的翳去看娲女那张下颌线紧绷的、精致的脸,脸上皱出难看的笑。
“小姐您和姑爷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办正事?”他问。
娲女愣了一下,狐疑地扫视每一个人的神情。
“我们从没想过要阻止您做什么事情。”有人说,声音嘶哑虚弱,
“只是很想念您,希望能在死去之前再见见您的模样。”
“别想太多,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点……在座的难道有谁没接触过断龙台?难道不知道就算死去了也会留下锚点在意识的长河里?”娲女喝了口茶水润嗓子,
“别离并不可怕,死亡也并不可怕,也许无穷远的岁月之后我们最终会在意识的长河里重逢,那时候你们是朵小浪花而我是破水的龙,浪花跟龙比是蛮渺小,但水波翻涌浪花永远都在,龙也永远都在。”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脸上也漫不经心,可悲伤像是山那边的浪声一样慢慢慢慢的就把山谷一样的心里填满了。
“其实早在两百年前大家就应该死去了,可是小十一妹说有一天您重新醒来看到陌生的世界和陌生的人,心里应该是空落落的……我们经历过血之哀最痛苦的时刻,知道孤独像是水流那样漫长的折磨。小姐您也会孤独吧,为了让您不那么孤独所以我们努力活到今天,这样也许当有人欺负您的时候我们还能帮您出气,当您害怕的时候还可以像过去那样有我们陪在身边。”
某个老人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茶桌边响起来。
娲女啜饮茶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小家伙们把我唤醒的时候告诉我说老祖宗快醒醒有个臭小子把我们家娲主拐跑啦……那会儿其实我挺高兴的。”白老夫人笑眯眯地打量娲女那张如明晰清丽的脸,灯光下女孩的肌肤素得像是雪,她看得有些痴了,好像那一年她哭泣着被很多人的尸体埋在下面等待死亡时、恰是如此刻这般明媚的一张脸的主人把她拉了出来。
只是那时候小姐的脸颊上全是愤怒,牵着她的手登上千疮百孔的城墙,执剑从这头杀到那头,等到衣服都被血浸透才停下。
“我以前是兄弟们之中最年幼的那一个也是最臭美的那一个,可是早在两百年前我已经已经不再照镜子了,有时候摸到自己褶皱的皮肤察觉到身体机能的下降,会感觉死亡的越来越近也会知道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但我并不害怕,相反我挺羡慕小七姐姐的,她死去的时候悄无声息没有人流泪,也不用再承受那种不舍死去的苦痛。”白老夫人用两只手握住娲女的手腕,她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里神情温柔,声音也温柔,
“如我这种老家伙一日不死去家族就一日不能涅磐重生。来自三百年前明末时期垂暮的藤蔓会一直盘踞在那些参天大树的身上汲取它们的营养……所以当我们听说小姐您终于找到那个能够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后大家都很开心。”
微不可察地发出一声叹息,娲女垂下眸子。
“这样即使有一天您从长眠中醒来听到我们死去的信息也不会再觉得孤独,有一天来到我们的坟墓前面或许还会带上两壶好酒,叙那些逝去良久的旧。”白老夫人泪眼婆娑,混浊的泪沿着脸颊的沟壑流淌。
老人们都沉默着,幽幽地望向娲女的眼睛。
“你们都这么想?”娲女问。
没有得到回答,但是娲女已经知道了答案。
“所以这次回来你们其实想做的并不是跟我兴师问罪,而是与我告别……”
“如您自己所说,小姐,死亡并不可怕,无穷远的未来我们还会在一时的长河里重逢。”姜家的老人轻声说。
“已经决定了吗?”娲女问。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苏醒了,然后会安排各自的后事。”周老先生微笑,他的脊梁还是笔直,像是那个仗剑天涯的少年重新回到娲女身边,
“权力的结构就是金字塔,我们这些人盘踞在金字塔的最顶端熬死了一代又一代,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对我们有怨言……我想也许是时候把所有的一切都让出去了。”
“谢谢。”娲女说。
用龟息的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其实是很痛苦的事情,但哪怕是最顶尖的混血种寿命也很难超过150岁,这些娲女一手带大的孩子不愿让她归来时感到孤独所以一直苟延残喘。
所以娲女对他们道谢。
“不必如此,如果不是您的话我们这些人早在那场战争中就已经死去了。”老五是刘家的家主。
这个家族曾经无比辉煌,即使已经衰落却还是如此强大。
“我明白了。”娲女说,“你们陪我走过的路我会记得。”
“小姐您总是很乐观,所以绝望的时候也不要放弃,所以哪怕孤独到只能抱紧自己也要咬着牙撑下来。”白老夫人嘱咐。
“我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