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往客厅里张望了一眼,看见茶几上码着一堆酒瓶子,屋子里暖风系统功率开得极大,热气扑面让人头昏脑胀。
因为喝了酒,室内的温度也并不低所以伊娃脱掉了外套。
她只穿着修身的牛仔裤和白色半透明的衬衫,漂亮的内衣轮廓在衬衫的下面若隐若现,娓娓的长发则用白色带黑点的发带系着,好像蝴蝶那样。
第一次见这女孩的时候是在卡塞尔学院的矿山月台,那天她穿了件质感如丝绸的裙子,腰肢被掐得盈盈一物,裙摆如郁金香盛开,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那时候路明非只觉得这女人五官清冷又并不淡漠,眼睛里沁着些青涩的妩媚。
而这时候她喝过酒了就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防备,那些刻意伪装出来的坚硬甲胄都褪去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搀扶着这只借酒消愁的女酒鬼在沙发上坐下来,抽身离开叫酒店的服务生送来醒酒汤。
再转头的时候伊娃正泪眼婆娑地盯着他。
“或许是有些事情我没有跟你说清楚,不过教授我们没机会走到一起的。”照顾着伊娃把那碗醒酒汤喝下去路明非在她身边坐下来,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说,
“我对你相比起来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在三峡那次不管和谁一起潜入水底遇到那种事情我都会做同样的事情。”
在娲女和苏小妍之前路明非还在想应该要照顾伊娃的情绪,他曾那样痛苦,爱而不得,不希望有人重蹈覆辙,后来才发现如果你不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只会让人越陷越深。
或许在咖啡馆那次的强吻之后路明非心中也有些悸动,可他已经招惹了很多人,不愿意再让更多人沉沦。
伊娃在沙发里蜷缩起来,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地捂着耳朵不愿意听路明非讲下去。
“我不想听。”她说。
路明非扭过头去看窗外。
这座城市向来干燥,冬天尤为如此,街道上横流的风凛冽得像是刀子在刮,呼呼的声音穿梭在建筑与建筑之间,给这个房间的死寂平添了几分萧索。
所有心理上的那些变化其实都是发生在从合肥回到BJ之后。
挺长时间以来路明非都一直以为他跟苏小妍就应该是那种有些亲密却又并不越界的关系,可听她说的那些话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说了那么多错话让人会错了意。
有时候你对一个人的思念会寄生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就像路明非最开始接触苏小妍是因为楚子航,后来却慢慢有些变质,渐渐变得像是他默默守护在漂亮阿姨的身边……相伴永远是最长情的告白,你的心脏怎么会坚不可摧,爱这种东西就像是流水一样会倾尽所有找到缝隙渗进去。
所以在发现自己避无可避之后路明非终于选择接受。
他有些话没有告诉苏小妍。
他其实很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会以守护者的姿态出现在她身边。
路明非又很庆幸,庆幸自己真的在苏小妍孤独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
这个过程其实很漫长,几年的光阴已经足够一段感情生根发芽。
可是路明非跟伊娃还没有那么久,或许种子已经在某个人的心里种下可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
这时候把火苗掐灭没什么不好。
所以回到这座城市之后,路明非立马将自己投身更紧张的工作中。
甚至忙得最不可开交的时候他跟伊娃哪怕住在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层楼,他们也有整整一个星期未曾见面。
阿巴斯的出现更是能够接替路明非手中原本还未彻底完成的、对预科班高三学生的本科入学前辅导工作,这让他跟伊娃的相处更少。
回到这里之前路明非甚至都以为那女孩已经放下了……这个世界原本就应该是如此的,没有人会留在原地等你,你向前向后或者撒泼打滚地球还是一样的转,你们之间的距离总是会一点点增加直到最后再也不见。
伊娃小心翼翼地去牵路明非的手指。
她扁着嘴委屈巴巴的模样很可爱,路明非的表情坚硬得像是那根本就是一副面具。
他要把手拿开,可伊娃的手指冰凉、带着微弱的颤抖,固执地勾住他垂在沙发边沿的食指。
女孩蜷缩的身体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处可归的雏鸟,脸颊深深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穿透酒气和沉默的壁垒:“路明非……”她吸了吸鼻子,没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仿佛那是沉没前唯一的浮木,“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人……还不止一个,苏茜,那个阿姨,还有诺诺,说不定还有……”
她的话音含糊不清,带着醉后的委屈和某种破罐破摔的执拗。
“我知道的,我都看见的,守夜人论坛新闻部那些坏东西……我都存下来了。”她突然抬起头,泪眼婆娑,被酒意熏染得红彤彤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湿漉漉的,盛满了破碎的光和一种绝望的勇敢,“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
路明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
爱一个人原来是这么卑微的事情。
他没有想起自己以前那些低到尘埃里的往事,而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想起在多摩川的红井中看到的那些关于自己的总是偷拍的照片。
真悲哀啊。
你哪怕死去也没有得到哪怕更多的一眼注视……
酒气扑面,伊娃说你不要躲着我好不好我真的好难过。
路明非心里微微疼痛。
她的眼泪她的卑微她此刻展现出的毫无防备的脆弱,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刻意筑起的、名为理智和责任的堤坝上。
他想抽回手,指尖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想重复那句“我对你和别人没区别”,可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