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路明非来说那张面具被揭开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低头看落樱般妩媚高远的脸,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个黑夜里站在高高的塔顶上的、双手按着膝盖深鞠用唇语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的女孩。
恍若隔世。
伊斯坦布尔冬日凛冽的风依旧刮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扫过冰冷的石砖地面。
但像是……又没那么冷了。
日本之行给经历过的人都带来了很严重的应激性心理创伤,强如恺撒也在返回学院后接受过心理医生的治疗,路明非则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PTSD难以自拔。
夜叉、樱小姐、源稚生、源稚女……
那段经历比过往的任何一次别离都更叫路明非痛彻心扉,被学院从东京带回芝加哥之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里路明非每天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从来都是一场雾,有个穿着红白相间巫女服的女孩遥遥地跪坐在雾的另一边,他伸手把雾拨开,可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都不见缩短。
后来再经过富山雅史教员的一系列心理暗示和精神治疗之后这种情况才稍稍有所缓解,虽然还是会在梦里梦到那些在东京结识却又失去的人,只是已经不再是噩梦了,有时候醒来还挺开心的。
梦里会出现夜叉、会出现源稚生、会出现源稚女,当然也会出现樱。
和樱有关的那些幻梦每一次都是黑色的雨云被暴风吹散,东京铁塔的灯光由下而上的亮起但电梯由上而下的滑落,路明非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身上的防雨布掀开跳起来和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樱挥手,那个黑郁金香般的女孩也向他挥手。
真好啊。
你也活着。
路明非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仍旧低眉观察被自己揭开面具之后那张有些恼怒的小脸,不是东京铁塔上诀别时的苍白脆弱,而是倔强、鲜活,比那一年在东京的初遇更让人欢喜。
樱原本愤怒、杀意难以掩饰,但又被身后男人忽然变得幽远又沉重的目光吸引,感到好奇,不知道眼神里何以像是初次相见的人露出那种故人重逢时沧海桑田的悲哀。
她纤细的肩膀被路明非抓住,动弹不得,小巧的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不甘和抗拒都写在脸上。
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这无声的对峙,是那些悬浮在路明非周围、原本蓄势待发的银色蝴蝶刀刃。
剑御的领域崩塌,失去路明非的控制之后那些纤薄的利刃如凋零的花瓣纷纷扬扬坠落,在天台石板上散落一地冰冷的银光。
“矢吹樱?”路明非的声音低沉,目光流连在她温婉却因怒火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试图将眼前的女孩与记忆中那个沉默但总是高效的影子重叠。
樱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咬紧唇瓣,倔强的弧度几乎要溢出血来。
其实挺正常的,作为所罗门圣殿会如今的主人,路明非怎么会查不到一个叛徒的名字?她心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樱能感觉到按在肩膀上原本限制住自己行动如同液压钳般坚硬且难以抵抗的手掌力量正在松懈。
在路明非失神的刹那,那双凝视她、饱含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金色眸子出现了瞬间的空洞。
樱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身体猛地一拧,如同灵活又狡猾的游鱼挣脱了身后男人的束缚。
面具还掉落在脚边,那张与路明非记忆中黑郁金香般的脸重合、此刻却写满决绝杀意的面庞完全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向大腿外侧,那里捆着一柄寒光四溢的短刀。
刀光乍起,带着刺破空气的尖啸直刺路明非的咽喉,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这是无数次生死磨砺出的、只为夺命而存在的杀招。
然而,路明非只是随意地侧了侧头那抹致命的寒光便贴着他的颈侧皮肤掠过,带起的风刃甚至没能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但精准得如同未卜先知,眼神里甚至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依旧沉浸在那巨大冲击中的恍惚。
樱的心猛地一沉,但杀手的本能驱使她继续进攻。
短刀在她手中化作一团银色的风暴,刺、削、挑、抹,角度刁钻狠辣,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心脏、太阳穴、脊椎,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狭小的天台上仿佛瞬间布满了致命的刀光。
可路明非的身影在刀光中却显得极悠闲。
他或侧身,或微微后仰,或仅仅是小幅度的挪步,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锋刃。
每一个动作都漫不经心,却总能恰好出现在刀光无法触及的死角。
那身材质普通的衣服连个口子都没被划开,仿佛樱竭尽全力的进攻在他眼中只是一曲慢放了的舞蹈。
路明非并没有反击,只是被动地闪避着,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樱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浓烈得让樱感到窒息般的困惑和一丝没来由的烦躁。
忽然路明非的脸色变得惊恐。
他脚下的影子蠕动、拉长,一道比樱的刀光更快、更凌厉也更阴寒的锋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那片阴影中暴起!
刀光的目标并非路明非而是与路明非贴身缠斗身材显得娇小的樱。
是酒德麻衣,她果然没有真正离开。
忍者小姐如同鬼魅般现身,双手紧握的武士长刀撕裂空气直刺樱的心脏。
像是捕鸟的毒蛇,优雅又危险,酒德麻衣与路明非擦身而过,眸光森寒。
这一刀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全部注意力都在路明非身上的瞬间。
刀锋未至那冰冷的杀意已让樱的脊椎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同为绝顶的杀手她深知自己绝无法闪避。
既然无法躲开那就不躲了。
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借着前冲的惯性她非但不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短刀狠狠刺向面前路明非的小腹。
目标不再是咽喉或心脏,而是面积更大、更易命中的腹部。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