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握着慈悲短剑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个姿势维持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眨了眨眼。
那声音确实是从眼前这滩东西里发出来的。
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传音魔法,声音的源头就在这团银色的且微微颤动着的粘稠物质中心。
他又盯着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因为长时间在地底探索而出现什么精神问题。
“好吧......”
路明非叹了口气:
“女鬼、兽人、壶、半狼、乌龟......现在再冒出来个会说话的史莱姆,倒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短剑插回腰间,摊开空着的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虽然他觉得对着一团会说话的银色粘液做这个动作有点傻。
那团银色的生物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表面泛起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过。
路明非不知道这是她表达情绪的方式,还是只是单纯的物理反应。
毕竟她没有脸,没有五官,连个像样的轮廓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那波动里似乎带着放松的情绪,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谢谢您。”
阿史米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柔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礼貌。
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些,但还是带着一丝紧张。
“我的名字是阿史米,真面目是银色泪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如何让眼前这个握着剑的褪色者相信自己。
“……我能变身成各种生物,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继续说道,声音轻柔:
“我得到了智慧,变得能说话、能思考……也会害怕死亡。”
“噢,褪色者战士啊......”
阿史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拜托您。我会给予您力量,能不能……放过我一命呢?”
路明非挠了挠头。
说实话,这情况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交界地这鬼地方,他见过太多二话不说就拔刀相向的家伙了——骑士、法师、怪物,甚至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村民,逼急了也能抄起草叉跟你拼命。
大家好像都把“为理想/使命/主君战死”当成某种光荣归宿,求饶的……他还真没怎么碰到过。
上一个跟他求饶的,好像是那个拿着雁翅枪的光头来着……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滩微微颤动的银色物质。
她刚才说能给予力量……什么样的力量?
变身?模仿?
听起来有点像刚才在外面遇到的那个复制体。
那个用水银般物质凝聚而成,连龙飨印记都能复刻的鬼东西。
但显然,眼前这个更高级。
她会说话,会思考,还会怕死。
有智慧,就意味着可以沟通,可以谈判,甚至可以合作。
“力量?”
路明非开口,试探着问道:
“什么样的力量?”
阿史米似乎察觉到了他态度松动,声音变得轻快了些:
“我能模仿您的模样,暂时成为您的助力。”
她像是在急切地展示自己的价值。
“虽然无法复制您的智慧,您的思考方式,您的记忆,但身体的能力是可以模拟的。
您的力量,速度,掌握的魔法、战技、祷告,还有装备……这些,我都可以再现。”
路明非听着,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名为银色泪滴的生物,恐怕是一种极其特殊的,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存在。
她能模仿肉体的形态与机能,甚至可能触及到灵魂表层的某些特质——比如战斗本能,比如力量运转的方式。
但对更深层的精神世界,对那些构成“自我”核心的记忆、情感、意志……她无能为力。
否则就太bug了。
路明非想。
如果能完美复制一个人的全部,包括思想和记忆,那和直接制造一个克隆体有什么区别?
路明非看着那滩银色的东西,忽然问:
“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
阿史米沉默了一会儿。
“噢,关于这个……”
她的声音低了些:
“我想……应该不多了。我们的造物主,那些伟大的诺克斯人,他们为了创造‘永恒之王’,制造了我们。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们想用我们……来塑造一位王,能永恒统治这片土地,不会衰老、不会腐朽、不会因个人意志而偏颇的……完美的王。”
路明非挑了挑眉,没打断她。
“但他们失败了。”
阿史米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同伴们……大多数都没有获得真正的智慧。它们只是模仿,只是复制。
只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获得了思考的能力。”
她停了一下,银色表面泛起一阵更明显的波动。
“我和同伴们不一样,拥有情绪和智慧。会哭泣,会难过,也会高兴和喜悦。看到守卫我的剑士年复一年地枯坐,然后我想,我也会那样吗……”
“但我似乎……并不具备‘为王’的本质。我只是会思考,会害怕,会想活下去。造物主们需要的是一位‘王’,而我只是一个……会思考的造物。”
“于是后来,我就被藏了起来。被封印在这个箱子里,派了忠诚的剑士守卫,然后……就一直沉眠在这里,直到您来。”
路明非没说话。他抱着胳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遗迹:高耸断裂的巨柱,布满繁复星辰与几何纹路的墙壁,那些精密到不可思议的建筑结构。
这个文明曾经达到的高度,确实有可能干出这种事——试图绕过神祇与半神,自己造一个符合他们理想的完美统治者出来。
这大概也是他们反抗“无上意志”和双指统治的计划之一吧?
路明非想。
既然对现有的律法、对双指安排的命运不满意,那就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可能性。
很符合诺克斯人那种“我们不信神,我们信星辰、黑月与自己”的风格。
但为什么是“之一”呢?
因为路明非很确定,菈妮想要的东西,绝对不可能是眼前这一滩会说话的银色史莱姆。
这玩意儿能力听起来是挺玄乎,打起来也确实棘手,刚才那个复制体就够他喝一壶的。
可跟什么“黑夜”、“群星”好像八竿子打不着。
造个能变身的王就能反抗双指了?
路明非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他们绝对不止做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