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乱动。”
路明非拍了一下他的壶身,然后退开几步,再次握紧拳头。
“这次应该行了。准备好了吗?”
“来吧!亚历山大无所畏惧!”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拳轰出!
噗嗤——
伴随着一阵闷响,亚历山大庞大的壶身终于从泥土的拥抱中滑脱出来,带着满身的油光和泥浆,“咚”地一声稳稳落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大量的土块和草根从他壶口和壶沿簌簌落下。
“啊——!”
亚历山大舒畅地长吁一口气,用力活动了一下壶肩,如果那算肩膀的话,身上的油膏在雨后阳光下泛着滑腻的光。
“出来了!谢谢你,我的朋友!多亏你脑筋转得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油光锃亮的壶身,瓮声瓮气地笑起来。
“哎呀,这下变得全身滑不溜丢了。在我的故乡,有好几个壶兄弟是专门盛油的油壶……现在我可算能稍稍体会他们的感受了。
哇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壶身微微转向利耶尼亚湖区和远方悬崖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能感知到,那个方向,隐隐传来许多生命的气息。
“那里就是你的故乡?”
路明非好奇地问道:
“大壶们生活的地方?”
“是的,我的朋友。”
他轻声说,声音里那活力有些微弱,透出一丝低沉。
“我也有故乡。只是……我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了。”
路明非正用一块布擦着手上的油泥,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亚历山大。
“没什么不好,”路明非说,“想往前走的人,很少回头看。”
“谢谢。”
亚历山大说,他似乎挺了挺壶身,“只是刚才……我一时兴起,想从悬崖上眺望一下远方。
结果漫不经心地靠得太近,直接被一个岩石缝隙卡得正着。”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身体里的这些战士们,他们残留的意志,也许会斥责我这种软弱的念头吧。”
亚历山大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想成为英雄,就要割舍想家的念头’——他们大概会这么说。”
“他们没说过。”
路明非把擦手的布塞回行囊,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身躯,“是你自己觉得他们会这么说。”
亚历山大愣了愣,壶身轻微地晃了一下。
“也许吧。”
他最后说。
“那么,我的朋友,我打算朝北边的火山前进了。”
他转向路明非。
“从战斗祭典之后,我想了很久。
一个壶如果要变得真正强大,强大到能够承载更沉重的意志而不会碎裂……那就必须焚烧这副身体,锤炼它,重塑它。”
“我打算朝北边的火山前进。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炙热的火焰,还有……成为英雄必须经历的考验。”
路明非看着他莫名显得肃穆的壶身,没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废话。
亚历山大是坚定而纯粹的战士,比起人类战士来说,作为壶的他更显纯粹。
他从来只追寻一件事,作为战士,变得更强。
路明非只是点了点头。
在交界地呆了这么久,他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事情。
其中一课,便是尊重战士的自我意志。
“那就去吧。”他说,“别在火山口又被卡住就行。下次我可没那么多油。”
“哇哈哈哈!”
亚历山大发出他标志性的大笑,笑声在湿润的草地上回荡。
“放心吧挚友!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个更坚不可摧的‘铁拳’亚历山大!那么,再会了!”
他朝路明非用力挥了挥壶臂,然后转身,朝着北方,一步一步走去。
身上的油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个踏上了愚蠢又伟大征程的、滑溜溜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