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做了一个梦。
自BJ尼伯龙根那场战役后,他便经常做梦。
梦境是从那棵树开始的。
起初他只是悬在无边的虚空里,后来有了凭依。
粗糙的、浩大的、无法感知全貌的触感包裹了他。
他在缓慢的知觉恢复中意识到,自己正环绕着什么。
一圈又一圈,紧密地贴合着。
他低下头,看见鳞片覆盖着自己的躯体,在某种无处不在的微光下流淌着光泽。
躯干之下是虚无的空旷,风在深渊里无声涌动。
而他正盘绕在一棵树上。
那树庞大得超越了感知的边界,向上融入漆黑的苍穹,向下扎进无尽的深处。
树皮是青铜般的质地,布满古老而沉默的裂痕。
他贴紧它,能感到某种难以形容的搏动,从树的深处,从他自己的躯壳内,同时传来。
没有思想,只有亘古的倦怠。
仿佛他已经这样悬挂了千万年,也将继续悬挂下去,与这巨树一同沉没在时间里。
他是这寂静的一部分,是这无生命之象里一个活着的注解。
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扭曲跳动后切入另一个频道。
路明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泥森林里。
参差的电线杆像枯死的巨木,黑色的线缆纠缠成遮天蔽日的藤蔓。
他在那些影子里沉默地穿行,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远处反射着光,而他走向光的背面。
一个老旧的小区嵌在楼宇的缝隙里。
梧桐树站在路边,叶子掉光了,枝桠瘦骨嶙峋地划拉着低垂的天空。
他走进红砖外墙的楼洞,水泥砌的阳台,绿色油漆剥落的木窗。
门虚掩着。
屋里很空。
一张床摆在正中央,一个老式五斗柜,一个燃气灶台,一台泛黄的双开门冰箱。
除此无他。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满了鼓鼓囊囊的薯片,另一个塞着各式各样的零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也不知道要来看谁。
只是觉得该来。
他走到五斗柜前,打开了柜门。
叠好的衣服上面,那柄短刀静静地躺在刀鞘里。
是他从尼伯龙根深处带出来的。
他把它放在这里,放在这些旧衣服上。
他固执地相信,这东西该回到她身边,哪怕她早已不在。
这时,一阵很淡的香气从身后飘来。
是洗发水的味道,清冽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僵住了。
一双纤细的手臂从他腰侧环了过来,轻轻抱住。
紧接着,温暖的躯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么真实,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柔软的轮廓和体温。
“真是可悲的男人。”
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一丝轻嘲,又像叹息。
“明明是龙,却比人类更像人类。”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你……要怎样活下去呢?”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盯着柜子里那柄刀,眼睛一眨不眨。
仿佛一出声,这幻影就会破碎。
“说话啊。”
女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轻轻的。
“把刀放在这里,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窗外有风吹过光秃的梧桐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你把其他东西都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