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地道。潮湿,阴冷,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他在爬,腿使不上力,像蛇一样蠕动,可速度却快得异常。黑暗包裹着他,只有前方不知何处透来一丝微弱的光。
爬,拼命爬。仿佛爬到尽头,就能弄清楚这些错乱的画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爬进了光里——
刺眼的白光。手术台的无影灯。
人影幢幢,环绕着他,低声絮语像幽灵的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音节回荡。
金属器械的冷光一闪。
暗绿和血红的液体在细长的玻璃管里摇晃,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疼。不可思议的疼痛从身体深处炸开,席卷每一根神经。他想挣扎,想吼叫,但身体像被厚厚的茧包裹,动弹不得。
恐惧攥紧了心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向着那片模糊的人影,向着冰冷的空气——
指尖却触到一丝真实的温暖。
那温暖坚定地包裹住他冰冷颤抖的手。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视线聚焦。
零正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用力,指尖甚至微微泛白。
另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掌心微凉。
“你还好吗?”
她低声问,声音比平时更轻,几乎听不见。
路明非看着她,喉咙干涩,一时间说不出话。
灵魂深处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那些混乱的画面残影仍在脑海中翻腾。
黑天鹅港……
他好像……真的去过那里。
路明非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零的眼睛。
冷汗沿着额角滑下,带来冰凉的触感。
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黑天鹅港,”他声音嘶哑,带着微颤,“我们……是在那里认识的吗?”
零沉默着。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几秒钟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得到了确认,路明非心底却涌起更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那些碎片里模糊的人影,冰冷的栏杆,还有……那双注视的眼睛。
“那个赫尔佐格,”他追问,声音压得更低,“我也认识,对吗?”
零再次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嗯。”
依旧是简短到极致的回应。
路明非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忽然变成了流沙,正在无声无息地将他吞噬。
“那我……”他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几乎要挣脱而出,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扼住,“我……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早在他从交界地归来,发现自己身负诡异力量时,就曾在心底最深处徘徊过。
后来被繁忙的学院生活、层出不穷的任务、还有和路鸣泽那家伙的互相试探暂时掩盖。
但此刻,那些被掩埋的疑虑,混杂着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残片,变成了汹涌的恐慌。
他害怕。
害怕那个在地球生活了二十年、自认为平凡衰仔的路明非,那个在交界地挣扎求生、得到又失去的路明非,都只是一层虚幻的壳。
害怕壳子下面,是某个他完全不了解、甚至不敢去想的“别人”。
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茫然与恐惧。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做了一个让路明非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握着路明非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带着生涩的温柔,覆盖在了他乱糟糟的黑发上。
温暖的触感透过发丝传来。
因为身高的差距,零微微站起身,隔着狭小的餐桌,她的脸凑近了些。
路明非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绒毛,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
她的脸几乎贴在他的脸前,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他的耳中:
“你是路明非。”
她顿了顿。
“不是别的谁。”
最后,她用一种宣告的语气,重复道:
“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