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21:07。
威尼斯,朱代卡岛南端,废弃的“圣克莱门特”海水淡化厂,中央控制室。
这座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混凝土巨兽早已停止运转,但并未完全废弃。
三年前,一个注册于卢森堡的环保基金会收购了它,声称要改造为“可持续水处理技术研发中心”。
基金会背后的金主是马尔科·洛伦佐。
此处距离主岛足够远,水道复杂,厂区内遍布洛伦佐安装的传感器和隐蔽摄像头,地下还有加固的保险库和逃生通道——
很少有地方能让他感到如此绝对的掌控。
对卡塞尔学院而言,这里同样是个合格的猎场。
开阔,孤立,错综的水道便于封锁与撤离。
此刻,西南角三十米高的沉淀塔顶端,路明非的呼吸在亚得里亚海的夜风里凝成白雾。
狙击镜的十字线切开黑暗,稳稳地咬住主厂房那扇锈蚀的钢铁大门。
此刻,控制室内弥漫着机油、海藻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控制台早已断电,仪表盘玻璃碎裂,但房间经过了简单清理。
奇兰站在一排锈蚀的阀门控制器前,背对着墙壁上褪色的工艺流程示意图,手指按着耳内的微型通讯器。
““……两辆车,八个人,武器都藏在衣服下面。地下保险库门口还有四个,配冲锋枪。水面上两条快艇,巡逻半径五百米,每艘船两人。””
“收到。”
奇兰用中文低语。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沉重,杂乱,带着回声,一步一步,踩在人的神经上。
马尔科·洛伦佐走了进来。
与之前情报中奢华的装扮不同,今晚他穿着深灰色的战术外套和长裤,脚上是防水作战靴,看起来更像是来指挥一场军事行动而非交易。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小物件,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反射着冷光——那是一把老式但保养极佳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357口径,核桃木握柄。
光流淌过他苍白的脸颊,那张脸让奇兰无端想起某些中世纪油画上的人物:瘦削,阴郁,眼窝深陷。
像一条在威尼斯阴冷水道里蛰伏了太久的蛇,奇兰想,鳞片上沾满了泥和阴谋。
“夏尔马先生。”
洛伦佐在距离奇兰恰好五米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距离,足够进行文明人的交谈,也足够在对方异动时完成拔枪、瞄准、扣动扳机这一系列动作。
“选在这里,希望你不至于感到不适。我们这种老派人……总是更习惯在自己的地盘上谈生意。”
他的目光掠过奇兰,落在侧后方安静站立的女助理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回到奇兰脸上。
“安全第一。”
奇兰点了点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货呢?”
“直接。”
洛伦佐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连假笑都算不上,更像是某种肌肉抽搐。
他侧头示意,一名保镖上前,将一个银灰色的手提式冷藏箱放在两人之间的一个废弃控制台上。
“三支,完整封装,冷链保存。”
洛伦佐用左轮的枪口随意地点了点箱盖,动作轻佻,像是在戳弄一具尸体。
“莫洛托夫鸡尾酒,最新批次。纯度比上一批高了百分之十五……当然,副作用也相应地更‘热情’一些。”
他顿了顿,没打开箱子,目光却像滑腻的触手,越过奇兰的肩膀,粘在了后面那个一直安静伫立的女人身上。
就是她。
洛伦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滑动。
“现在,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奇兰看了一眼身后。
那女人走上前。
珍珠灰的丝质衬衫,黑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她捧着一台平板电脑,放在控制台上,解锁,调出界面——苏黎世私人银行的账户。
洛伦佐扫了一眼,脸上毫无波澜。
钱?钱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数字。
他的目光黏在那女人脸上,像蜘蛛黏在猎物身上。
七十二小时前,柏林那个经营地下拳场的老熟客——一个满身廉价古龙水味和血腥气的斯拉夫人——神秘兮兮地接通了他的加密线路:
“马尔科,有个有趣的‘包裹’。印度来的,据说是个古老的家族,想买‘鸡尾酒’。他们手头还有件‘添头’……一个混血种,女的,C级左右,年轻,健康,东方面孔。你有兴趣验验货吗?”
他有。太有了。
作为洛伦佐家族名义上的最后一代,祖父还能在盛怒时点燃那双骇人的黄金瞳,而到了他这里——淡褐色的虹膜深处,仅仅能点亮金色而已。
末裔。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日复一日地敲打他的颅骨。
家族的荣耀、血脉的力量、混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一切都在他这里戛然而止,变成拍卖行里蒙尘的肖像画和地下室发霉的族谱。
但他找到了别的路。
人口贩卖是他的基石和温床。
从东欧寒冷贫民窟里眼神空洞的少女,到北非难民营中瘦骨嶙峋的少年,他像收集邮票一样搜罗年轻健康的肉体,贴上价签,送往世界各个角落那些有着特殊“收藏癖”的客户手中。
直到三年前,在缅甸边境潮湿闷热的雨林里,他遇到了那个日本人。
对方带来的“莫洛托夫鸡尾酒”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买进那些狂暴、充满不确定性的原始药剂,用蒸馏水和廉价的镇静剂稀释,换上精美的包装和耸人听闻的传说,再卖给那些在底层挣扎、渴望力量却永远付不起正统炼金药剂价格的杂种混血种。
生意很好。钱像威尼斯的潮水,无声而汹涌地漫进他的账户。
可钱填不满血脉里的空洞。
他需要母体。
优秀的、纯净的、能够承载并可能提升他衰败血统的混血种母体。
但C级以上的混血种是什么?
是精英,是怪物,是游走在世界暗面或光鲜舞台上的掠食者。她们属于秘党,属于那些古老的家族,属于实验室或者战场,怎么可能委身于一个威尼斯黑帮头子?
所以,当“C级、年轻、东方血统”这几个词通过加密频道传入他耳中时,某种沉寂多年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一个机会。一个也许能诞下更强子嗣的……基础。只要得到她,用药物、炼金术还有他这些年搜罗到的偏门方法仔细“调理”……
“蒂亚娜。”
奇兰语气平淡,如同介绍一件瓷器。
“她的血统纯净,经过检测,具有良好的潜质。作为我们诚意的体现。”
洛伦佐的目光划过少女无可挑剔的面庞,像是爬行类的信子。
她在颤抖。
不,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压抑的东西。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标准的、待价而沽的“商品”姿态。
可洛伦佐见过太多商品,活的死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