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京半岛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两个人在套房门口停下,路明非把房卡拿出来刷开厚重的木门。
他走在前面而零走在后面……路老板总觉得这小姑娘好似摸着他的影子过河。
于是路明非在房门口猛地站住,皇女殿下没停稳咚的撞他后心。
“你干嘛。”路明非问。
零说:“你不信我。”
“怎么可能,我超信的。”
“你的表现就是不信,有机会了你去莫斯科,我带你去找人证。”零冷素着一张小脸。
“不用,我真信你。”路明非无奈。
零蹙起秀眉来,小脸也皱起来。
她踮着脚尖身子稍前倾……路明非不明白什么意思,零就冷冷地哼一声,用脑袋去拱了拱他的胳膊。
这下懂了。
路明非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零心满意足,再没看他一眼,哒哒哒小跑回了卧室。
路明非失笑,打了个嗝,顺手把外套脱掉搭在衣帽架子上。
零按亮灯反手带上门,她捂着脸,眼睛里像是有水花……瓷白色的肌肤像是被瓷杯被丢进窑子里烧过一样透出点红来。
时常在学院里看到那家伙与其他女生形影不离,这种感觉好难受,就像你养的宠物塞出门遛弯结果跟隔壁王二麻子跑了……可零原本就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今天她真的鼓足了勇气要向路明非坦白……居然很喜欢被他摸头发。
少女的悸动久违的出现在那颗冰雪般坚硬的心里,零低低的哼着什么俄罗斯的曲子。
可回头的时候她像是风吹帆船的船帆那样鼓起来的心绪立刻凝滞住了。
房间深处面向东京塔的宽阔飘窗上坐着个人。
那是个穿着手工剪裁黑色西装的小孩儿,大头皮鞋蝴蝶领结,抹了发胶之后油光水滑能当镜子使的头发……看上去就是个喜欢跟老师告状的烦人精,不过长得很可爱。
那家伙正借窗外城市的微光低头阅读手里一本硬壳厚书,看得似乎很专注,连零进来都没有立刻抬头。
零则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门把手上,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房间并不森冷,她却感到深邃的寒意沿脊椎悄然爬升。
片刻后男孩终于合上书,慢条斯理地抬起头。
窗外的流光掠过他稚嫩却过分精致的脸庞,映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黄金瞳。
魔鬼上门,可今天他找的不是自己的主顾。
“啧啧啧,”小魔鬼歪了歪头,发出低低的咂舌声,神态既觉有趣又感可惜,“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我亲爱的小雷娜塔。”
他晃了晃悬空的小腿,语气亲昵,内容却冰冷,“你不乖啊。”
零反手锁上门,轻微的咔哒声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背靠门板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出倔强的弧度,先是垂首,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下定决心,然后才抬眼睛直视窗台上的不速之客。
路鸣泽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了些……他随手将书放在身旁,双手撑在窗沿身体微微前倾。
“你着急了?”他微笑说。
零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那张冰封般的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眼底深处有什么极尖锐的东西掠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定时变换着颜色在墙壁和地毯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彩斑。
“怎么,现在甚至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么。”路鸣泽微笑。
“是,我着急了。”零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
她没有和老板对着干过,这样做很不明智,甚至可以说有点疯狂。
她们都说她是老板的小棉袄,可零知道自己其实并不那么特殊……魔鬼怎么会在乎谁,黄昏降临他只在乎自己。
路鸣泽的黄金瞳里有复杂难明的光,零有点读不懂他的表情了……这种神态原本应该和老人相联,出现在这么张孩子的脸上显得很违和。
路鸣泽跳下飘窗皮鞋踩在地毯上,他朝零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你这样子我很难办,感觉自己遭到了背叛。”路鸣泽说,“皇帝重回世间,所有背叛我的都要用血来偿还。”
“我知道我做了计划之外的事情,所以愿意受到惩罚。”零不低头,只是闭上眼睛。
路鸣泽比她还要矮半个脑袋以至于不得不仰起脸,他龇牙露出邪恶的笑,伸出右手悬停在女孩的额前,拇指勾住食指,酝酿片刻,然后松开。
咚。
“这就算惩罚过了。”小魔鬼发出一声叹息,
“我怎么会因为你想回到哥哥身边就杀死你呢我的小雷娜塔……去享受你的青春吧,像是个你想象中的女孩那样。”
零重新睁眼,面前已经失去了那孩子的模样……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疼。
——又是一个周五。
路明非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电梯里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夏弥刚发来消息说是今晚大一年级女生们组织了个什么集体活动,她和零一起出门了,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路明非回了个注意安全,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完了他给自己蠢笑了。
妈的谁能给耶梦加得带来危险?不怕一个地鸣给东京震塌了?
刷开套房门就看见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壁灯。
有人等着了。
赫尔薇尔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透明塑料盒,满脸幸福地偷吃夏弥买回来的小甜点……挺久没见路明非都以为挂在龙穴里了的小女仆吃相委实不太雅观,奶油沾在嘴角,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沙发另一侧邵南音看见路明非就站起来,手里拿着本日文杂志。
陈先生原本坐在单人沙发里,这会儿也站起来。
这男人还是那么硬,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大理石雕塑……他这辈子没跟谁虚与委蛇过,在东南那片地界上陈先生也曾血战八方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可此刻在路明非面前就算是曾经他也感到敬畏。
路明非脱了外套挂在玄关。
“都在呢。”他说。
赫尔薇尔“唔唔”两声算是打招呼,嘴里塞得太满说不出话。
路明非挺给陈先生面子,脱了鞋子就小跑走过去伸手。
陈先生连忙伸手握住……这男人手很大,掌心有厚茧,但此刻握得有些小心翼翼不敢用力。
“陈叔叔在圣殿会习不习惯?”路明非问,语气挺温和,“麻烦您跑一趟来日本了。”
“习惯,习惯。”陈先生点头,“卡珊卓夫人安排得周到,吃住都好。”
“那就好。”路明非松开手,示意他坐,“陈家那边你不用操心,诺诺和忆南管得不错,蒸蒸日上。再过段时间等局势再稳一些就能把你接回去了。”
潜意思是,你那些过命的老哥们还没清理干净,等什么时候说话不管用了你就能回去当吉祥物了。
陈先生也不馁……他现在看清楚了,傍上路明非的大腿家族的未来一片光明,有没有他都无所谓。
“陈家能有今天全赖你的帮扶啊,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心里都清楚。”陈先生拉着路明非一起坐下,“诺诺这孩子跟着你,我放心。”
路明非没接这话茬。
什么不会说漂亮话,这话不挺漂亮嘛。当初老陈你要能像今天这样也不至于走到这步。
陈先生没在意路明非想什么,他说:“至于把我接回去就不必了,圣殿会挺好,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前段时间还让我帮着训练新人,那些混血种底子不错,就是没经过实战,我留下来教他们点实用的东西。”
其实也不全是说虚话,对陈先生这种人来说被供起来当吉祥物是折磨,有事做反而踏实。
“喜欢就好。”路明非笑笑,“圣殿会现在缺人手,叔叔你多帮衬。”
“应该的。”陈先生点头。
等和陈先生聊完赫尔薇尔就蹦跶着过来了,她凑到路明非身边小狗似的在他身上猛猛嗅了一口,然后仰起脸金色龙瞳亮晶晶的,张嘴就是一句“你好香啊小男人,我好想你。”
路明非老脸一红。
他下意识看向邵南音。邵南音一副“我没听见不关我事不许杀人灭口”的模样,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在研究吊灯的结构。
再看陈先生。
正直当打之年的老陈大抵是突然患了帕金森综合征,这会儿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手指头,间歇性脑子不好使似的,嘴角居然开始微微抽动开始淌口水了……
得,这两位都他娘是人才,回去了就报名让他们去好莱坞进修。
路明非干咳一声把赫尔薇尔扒拉开:“坐好,说正事。”
四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路明非烧水泡茶,用的是酒店提供的煎茶包,味道一般,但胜在能让人定神。
端起杯子吹了吹,路明非开口:“情况怎么样?”
他先看向赫尔薇尔。
小女仆眨眨眼,一脸无辜,然后伸手去拿茶几上剩下的半盒甜点。
路明非捂脸,转向邵南音。
邵南音放下杂志坐正了些:“半个圣殿会的力量都在东京附近集结了,按你说的,我们避开了大阪。”
大阪是猛鬼众的老巢,赫尔佐格化身的王将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眼线遍地,根深蒂固。
他身后是医学会。
圣殿会的人要是大规模过去跟往老鼠窝里扔鞭炮没区别,肯定会被发现。
路明非点头,看向陈先生:“陈叔叔你在圣殿会待了这段时间对他们现在的训练程度有了解吧?”
陈先生点头:“骑士阶层的重建进度不错,从世界各地招揽了一批高阶混血种从里面遴选能被那两位接受的,我还帮着那个日本小姑娘训了几个月的兵……现在拉出去打黑帮没问题。就是对付龙类跟高阶死侍还差点火候,毕竟不是秘党这种纯暴力机构。”
“够了。”路明非说,“这次不要你们正面硬碰猛鬼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