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东京半岛酒店套房的露台上四月底的风从东京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都市夜晚特有的凉意。他倚着栏杆,衣领被风吹得翻动,黑色的头发也翻动。
路明非遥遥看着楼下停车场那台黑色的凯迪拉克缓出车位,车灯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然后拐了个弯平稳地滑上坡道,汇入酒店前那条车流已经稀疏的街道。
凯迪拉克打了双闪,示意变道,然后慢悠悠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点,消失在高楼与霓虹交织的都市迷宫深处。
路明非收回目光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有微苦的麦芽香气。
风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觉得有点妖娆,于是他选择转身回到套房内。
会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
零靠坐在长沙发一端,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在她脸颊上流淌,明艳或暗淡,勾勒出挺翘的鼻梁、薄而线条清晰的唇,还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光影倒映在她眼底像是霓虹。
小龙女则已经睡着啦。
她歪着身子脑袋轻轻靠在零的肩膀上,倒像是找到倚靠物件的小动物自己寻了个角度贴上去。她的长发散开,有几缕黏在微微汗湿的脸颊边,肌肤在昏黄光线下透出一种略显苍白的瓷色,薄唇抿着,在睡梦中带着点儿紧绷,双手则无意识环抱住零的一条胳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小小的一团。
路明非放下啤酒罐走过去。
零抬眼看他,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偏头示意靠在自己身上的人。
路明非弯下腰将手臂穿过夏弥的膝弯和后背。很轻,抱在怀里像一团温软的云,身上有淡淡的、混合了洗发水和她自己体香的甜味,还有大概只有路明非才能觉察的凛冽气息……大概是属于龙类的气息。
被抱起的时候夏弥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往路明非怀里蹭了蹭,但没醒。
零的肩膀终于得以解放,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抱得有些发麻的胳膊,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
路明非抱着夏弥走向她的卧室。套房很大,卧室区有好几个房间,夏弥选的是靠里的一间,窗户对着酒店内部的中庭,比露台那边安静。
他用脚尖顶开门走进去,将女孩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夏弥这时候微微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朦胧的视线聚焦在路明非脸上。
“师兄。”她的声音浅浅,软得叫路明非心里边像是被粉色的东西填满了,“是你啊……”夏弥哼哼唧唧像只小狗。
“嗯,睡吧。”路明非低声说,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小师妹迷迷糊糊伸手抓住路明非正要收回去的手腕。
“师兄……”她又唤了一声,用脸颊蹭了蹭路明非的掌心。
这个动作过于亲昵了,路明非僵住没动,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家属大院里小小的夏弥也是这样蹭当年那个有点跳脱的小男孩的手心。
路明非心中微动,顺势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发丝柔软顺滑……夏弥舒服地打了个浅浅的呼噜,居然真的是像猫一样的声音。她的眼睛半睁半闭,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师兄你以后要帮帮我哦……”小龙女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下一秒就要完全睡过去了。“我有点怕……”她说。
路明非凝视她睡颜。
这时候的夏弥收起所有的狡黠和活泼,精致得像是瓷娃娃的脸上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睫毛长而翘在眼睑下留下安静的弧线、双唇微微张开一点缝隙呼吸轻缓、眉头却无意识地轻蹙着。她蜷缩着,抱住被子的一角,好像很冷。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路明非轻声说,声音低得其实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你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
这种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低头看着女孩毫无防备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路明非微微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了夏弥的额头。
肌肤相贴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女孩肌肤的温度。
她的呼吸拂在路明非的鼻尖……这个动作停留了几秒钟,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然后路明非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倏然抬头,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拍。
他做贼似的飞快回头看一眼虚掩的房门……外面静悄悄的。
还好,零没进来。
他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有点好笑。
虽然不少人把夏弥默认为路明非这色胆狂徒的后宫团之一,但天地良心,至少在身体接触层面他和夏弥至今还清清白白……精神脏了就脏了,都说圣人论迹不论心,那色魔自然也要向圣人看齐。
路明非甩甩头把那些奇怪的念头赶出去。
他抽出被夏弥抱着的手,女孩在睡梦中不满地嘤咛了一声,但没醒。
仔细给夏弥掖了掖被角,把被她蹭乱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路明非又摸了摸她的头顶。
“好梦。”他说。
起身,走到门边,路明非熄灭了卧室的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幽暗的夜灯。暖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也让床上的女孩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影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的瞬间最后一线走廊的光也被切断,房间里只剩下夜灯投出那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床上原本似乎睡得很沉的夏弥轻轻侧了个身。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把被子拉高,一直拉到只露出眼睛的位置。
黑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已经关闭的房门方向。
几秒钟后被子下面传来像小动物呜咽的嘤咛。
“……好羞耻啊……”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脸颊烫得厉害,耳根也在发烧……师兄的掌心、师兄的抚摸、低语,还有最后……那个轻轻抵住额头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虽然以前通过赫尔薇尔那个笨蛋小女仆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她多多少少也算和师兄有过某种意义上的肌肤之亲,但都像是隔着朦胧的薄雾,虚幻而不真切,再回想也想不起细节。
可刚才不一样。
那是真实的、温热的触碰。
是师兄坐在她床边抚摸她的头发,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对她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么近的距离,近得能闻到路明非身上混了啤酒和沐浴露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手掌的纹路和温度,能看见他凝视自己时眼底深处那一抹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刻骨铭心。
夏弥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被师兄这样温柔地对待,喜欢他对自己流露出的、那种超越了普通师兄妹关系的保护和在意。
可是心里又酸酸的。
她知道师兄身边不止她一个人。
诺诺、苏茜、娲女、零、伊娃……还有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线让他念念不忘的绘梨衣。每一个都很漂亮,每一个都很特别,每一个似乎都在师兄心里占据着某个位置。
她希望路明非能属于她一个人。
就算明知道不可能。
矛盾酸涩的情绪交织着让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再不能入睡。
路明非蹑手蹑脚回到会客厅时愣了一下。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已经换成了午夜新闻,主播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东京明日天气。
零站在玄关处,穿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和短靴。
淡金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或扎成辫子,而是松散地披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小姑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素白的小脸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像玉雕般精致剔透,冰蓝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季节已是四月底,东京的夜晚虽然还有些凉意但早已不是寒冬,零这身打扮倒是很适合这个时节微凉的夜风。
“宵夜么。”她开口,声音清冷平淡,说的却是邀请。
路明非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学院的时候,他和零确实经常在深夜结伴出去吃宵夜……不过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深更半夜米西米西真的没问题么。
“稍等我给前台打电话叫东西上来。”路明非说。
零摇摇头,她伸手扣住路明非的手腕。
女孩的手指纤长,肌肤微凉,触感细腻。
“我们出去吃。”她说。
路明非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这时候确实还有不少地方开门营业,也确实是学院里他俩惯常出去宵夜的时间。
“走吧。”路明非点点头。
两人离开套房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路明非走向蛇岐八家给他们配的那台黑色雷克萨斯,零拉住他。
“这边。”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明非跟过去,然后挑了挑眉。
停在一根立柱旁的是一辆大红色的阿斯顿马丁跑车……流线型的车型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泽,低矮的车身和张扬的颜色与周围那些黑色或银色的商务轿车格格不入。
“你们家这么富的么,世界各地都有跑车豪宅?”路明非说。
他想起以前和零吃宵夜时偶尔聊起过彼此的家世……零说过自己虽然是孤儿,但毕竟是罗曼诺夫家族的后裔,算是沙俄的皇女。她在莫斯科的政界和商界都颇有能量,名下资产不少。
零坐进驾驶座,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海地和朝鲜就没有。”她回答,然后发动了引擎。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路明非失笑,摇摇头,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
红色的阿斯顿马丁滑出停车场驶入深夜的东京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