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兰中学,体育馆。
在众人小心翼翼地投篮声中。
路明非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罐还没开封的可乐,眼神放空,就像个还没睡醒的老年人。
他在脑子里模拟方案。
那个该死的无尘之地如果不能控制好强度与排斥物质,很可能会变成一个不受控的炸弹,闹大了就不好收场了。
“咳咳……那个,路明非同学。”
一道阴影投下来,以及一股中年男人特有的烟草味。
体育老师老赵搓着手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可是连校长都打过招呼的特殊关照对象,据说背景深不可测,连那个鹿总的儿子都对他唯命是从。
“那个……那边的垫子和哑铃有点乱,您要不要去休……整理一下?”
老赵指了指那个阴凉的器材室方向。
潜台词很明显:爷,您老在这儿坐着,别的同学都不敢大声说话,投篮都生怕给您砸啦...您行行好,换个地方歇着成不?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心领神会。
“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就去那边‘整理’一下。”
可就在他刚刚转身...
百灵鸟...嗯...或者说某种更吵闹的鸟类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师!我也去帮忙!”
夏弥把手举得高高的,还原地蹦了两下,小脸上洋溢着足以把阴雨天照亮的阳光,这是真正的元气满满,连马尾辫都在跟着情绪晃动。
老赵脸一僵。
姑奶奶,您又是哪出啊?
全校谁不知道这个从BJ新来的转校生整天围着路明非转,简直就像是被下了降头的跟屁虫。
但面对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老赵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呃……行吧。夏弥同学真是热心肠。那你们……注意安全。”
注意别在器材室里搞出什么让教导主任和我心脏病发作的事情就行。
“帮忙?你能帮上什么忙?”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已经蹦跶到他身边的少女,路明非上下打量了一下夏弥那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身板,“那种大号哑铃,一块顶你两个重。你是去给我当拉拉队吗?”
“切,看不起谁呢?”
夏弥不满地皱了皱鼻子,骄傲地挺了挺那个并没有多少料的胸脯。
阴影掠过,路明非手上一轻。
那罐可乐已经到了她手里。
“咔哒!”
拉环被单手挑开,气泡滚滚,女孩仰头,喉咙微动,一口气灌下去半罐。
“本姑娘力气大着呢!”
“......”
看着空落落的手心。
“行行行,你力气大。”路明非懒得跟她争,“那你待会还我一瓶新的。”
“......”
“你知道可乐多少钱一瓶吗?”
“学校贩卖机里的应该是两块五吧?”
“呵呵...”夏弥冷笑,“你知道两块五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路明非不解,难道是相当于半瓶营养快线?那确实很多了。
夏弥哼了一声,把那个被她喝了一半的可乐罐子塞回路明非手里。
“没气了,不好喝。给你了。”
罐口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水渍,还带着点甜腻的草莓唇膏味。
盯着手里的二手机,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把我当垃圾桶了吗?”
“是啊。你是我的专用垃圾桶。”夏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且是最贵的那个。别人想当我还不用呢。”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半瓶可乐在夏弥心痛的眼神中丢进垃圾桶。
“喂!很浪费诶!”夏弥瞪大了眼睛。
“抱歉,我有洁癖。”路明非拍了拍手,似乎想掸掉并不存在的草莓味,“而且我也没有喝别人口水的特殊嗜好。”
“可恶的有钱人。”夏弥小声嘀咕。
“......”
路明非有些不自在地挠了下脸颊...
感觉心中有个小人在怒骂,路明非!你忘本!居然连半罐可乐都敢丢!
可正当路明非打算向可乐之神忏悔时,夏弥忽然欺身向前,一股柠檬味吸了过来。
“难道说?”
她那张放大的脸就在路明非眼前晃啊晃的,“你在担心你车上那个漂亮的大姐姐会吃醋?”
她压低声音,一副八卦记者的嘴脸。
“老实交代,那是不是你的童养媳?还是什么奇怪的未婚妻?我看那个开车的姐姐虽然很凶,但看你的眼神……啧啧啧。”
“我的司机。兼保镖。”
路明非把她的脸推开,推开这只过度热情的哈士奇。
“还有,少看点八点档狗血剧。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
“切,不想说就不说嘛,小气鬼。”
夏弥撇了撇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也去兜风啊?那个黑色的车看着真的超酷诶!我想坐在引擎盖上拍照!”
“就像《速度与激情》里那种!”
“配个文案:‘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
“不!要配‘姐的座驾,生人勿近’!”
“......哈哈,夏弥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才多少岁?哪来的驾照?”
“......你当我是傻子么?”
夏弥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男孩有点懒散的影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
倒不是在意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傻子...
他们聊天什么时候接得那么顺了,顺得像是个演练过无数次的陷阱。
这是第二个能跟上他脑电波频段的生物。
或者说,在这个充满阳光和汗水的操场上,面对着这个笑得有点狡猾但又确实很好看的女孩,他莫名地放松了,就像是在面对那个一口气吃下十盘芝士披萨的女孩一样。
不好!着了道了!
“既然不能带我兜风,那晚上就请我吃饭。”夏弥的小脸重新明媚起来。
“行吧。”路明非叹了口气,像是认命的俘虏,“只要你不像上次那样,一个人干掉三个巨无霸套餐外加两份薯条,你的麻衣姐姐那天晚上差点想带我跑路。”
“路!明!非!”
女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本姑娘明明吃得很少!这是……这是长身体需要的营养!”
“是是是,长身体。”
路明非伸手,在那个还没来得及躲开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发丝柔软,手感好得惊人。
“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赶紧走吧,豆芽菜。”
“所以晚上吃什么?!”
恶龙发出了咆哮。
“是啊……晚上吃什么?”
一样的问题飘散在风里。
太阳也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操场上的金光褪去大半,只剩下苍青色的暮霭。
路明非觉得有点冷,那股温暖的草莓味似乎也随着阳光一起挥发了。
他迈进那个充满橡胶味的昏暗空间。
夏弥跟了进来。
“哐当。”
大门半掩。
“哎呀!”
夏弥发出一声惊呼,脚下的白色板鞋似乎踩中了隐形的香蕉皮,声音里充满了造作的恐惧,就像是那些三流恐怖片里负责送一血的金发蠢妞。
“同桌!救我!”
她发出一声令人心软、带着鼻音的痛呼。
“痛……”
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力控制,软绵绵地朝着路明非的怀里倒了过来。
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清晨森林里迷路、等着猎人抱回家的幼鹿。
“我脚……脚扭了……”
如果是普通的青春期男生,这一刻大概大脑已经宕机,本能地伸手去接这个从天而降的林妹妹。
但路明非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脚步往后撤了半寸。
“扑通。”
预想中的英雄救美没有发生。
夏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那堆厚实的海绵垫上,虽然没摔疼,但这一下把她的完美剧本摔得粉碎。
她沉默地趴在那里,仿佛遭遇了命中注定的坠落。
片刻后,她才终于抬起头。
盯着那站在两米外、像个没感情电线杆子一样的男人。
路明非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干嘛?”
别逗你夜翼笑了。
最起码在路明非上次感受中,这女孩的身体强度能跟北极熊掰手腕。
“你当我是傻子么?”路明非再补了一刀。
回旋镖正中眉心。
夏弥咬着下唇,那双原本明媚的眸子里蓄满泪水。
“你不信我么?”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地在垫子上坐了起来,伸手,解开那双白色板鞋的鞋带,粗鲁地把那只沾了点灰的白袜扯下来。
“你自己看!”
她赌气似地把那只光裸的左脚伸到了路明非的眼皮底下。
于是,混合着橡胶味的尘土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牛奶味。
脚很白,皮肤也很细腻,可在那足踝处,却有着一片突兀的红肿。
是真的肿了,淤血正在皮下蔓延,恶之花正在盛开。
路明非眉头一挑,毫不客气地一把薅住,细细打量起那片红肿。
确实,温温热热。
不是伪装?
这家伙……疯了?为了演这场戏,她是用那种能捏碎钢铁的力量,狠狠地摧残了自己的关节?
对自己这么狠?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