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伯特·让·昂热。”
他报出那个在混血种世界中最可怕的名字。
“卡塞尔学院校长,专注屠龙一百三十年。”
路明非挑了挑眉,没接茬。
暴雨狂流,迈巴赫撕裂雨幕。
傻大叔在变成植物人之前低语:千万别接触那玩意。
但这并没有让路明非尿裤子。
校长也好,教父也罢,对他来说都只是发任务的NPC。
不过昂热接下来的话,却让路明非那种漫不经心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隙。
老人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路明非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路明非,穿过那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向了一百年前的夏天。
“以及……”
昂热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笑意,“你高祖父,路山彦的兄弟。”
“一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
老人转过头,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簇幽微的火,温柔无比。
“我和他在同一条战壕里,抽着同一根雪茄,等着同一个……注定要杀死我们的敌人。”
“他是个很棒的家伙。有点倔强,有点可爱,枪法很烂,但直到死的那一刻……”老人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明非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他都没有退过一步。”
“现在,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你比他强。”
昂热笑了笑,只剩下一个幸存者对故人之子的期许。
“那么,路明非。”
“欢迎加入这场战争。这场没有退路、持续千年的血腥葬礼。”
“如果你准备好了,就接过你祖宗没打完的子弹。”
“替他……也替我,把那些东西送回地狱。”
路明非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吵。
狮心会……
听起来中二度爆表,像是那种大学动漫社团的名字。
还有路山彦。
在路家的族谱里,这名字甚至不如满世界考古不回家的老爹路麟城有存在感。在婶婶嘴里,路家往上数三代全是老实巴交在黄土里刨食的贫农。
但在昂热口中,这个名字却是能杀龙的狠人。
其实他宁愿相信祖宗是在地里刨食的,至少那样比较安全。
“夏之哀悼。对吗?”
路明非没接昂热的煽情话茬,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词。
楚天骄那张红线网上的节点。
【1900年08月30日,夏之哀悼,神秘古尸苏醒,汉堡附近的卡塞尔庄园被毁,秘党精锐狮心会全军覆没,唯一的幸存者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昂热虎躯一震。
就像是一头打盹的老狮子突然被踩到了尾巴。
“你知道?”老人放下了杯子,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刚才的慈祥只是假象,“谁告诉你的?那三位?”
“这不重要。”
路明非摇摇头,“重要的是,既然你们那所谓的秘党那么牛逼,为什么会被人家一锅端了?连是你兄弟的路山彦都没保住。”
“还有...秘党?狮心会?你们是什么?”
“一群拿着圣经和刀剑的恐怖分子?”
昂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真是有趣。你知道夏之哀悼,知道混血种,甚至已经觉醒了言灵,却不知道秘党。”他摇了摇头,“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是一群过时的老古董,看不上眼?”
“有点。”
路明非很诚实地没否认,“效率太低了。杀了几千年,龙王还没死绝,反而你们自己人死了一茬又一茬。”
“年轻人总是这么急躁。”
昂热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开始科普,“在欧洲,除了我们,还有其他的混血种组织。”
“但在秘党面前,他们都只是不入流的俱乐部。”
“秘党成立于几千年前。一群最极端、最坚定、甚至最疯狂的混血种聚在一起,发誓要埋葬所有复苏的龙类。”
老人夹着雪茄的手指点向窗外,一批老欧式建筑,“在秘党如日中天的时候,基督教还只是个新兴的小教派。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梵蒂冈的教皇权杖是握在秘党长老的手里的。”
“我们不需要以上帝的名义杀人。”昂热吐出一口青烟,“因为那时候,我们就是上帝。”
“直到后来,宗教神权式微,科学兴起,我们要对抗的东西也变得更隐蔽了,所以我们才退居幕后。而卡塞尔学院……”昂热笑了笑,“虽然建在芝加哥,也才成立了一百年,在哈佛耶鲁面前只能算是个幼儿园。”
“但它是现在秘党这柄生锈的剑上,最锋利的刃。”
路明非听着这段宏大的历史课,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教皇?上帝?关我屁事。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
“说得天花乱坠,像电影预告片似的。”路明非打断了老人的忆往昔,“所以,凭你们这帮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家伙,还有那群还没毕业的学生,真的能杀龙吗?”
“我是说真正的龙王。不是那种下水道里长鳞片的蜥蜴,还有那群叫死侍的玩意。”
昂热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冷漠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天知道。”老人也很诚实,“但总得有人去试,不是吗?哪怕是用牙齿咬。”
“所以你们找上我,就是因为我是你死鬼兄弟的后代?”路明非把玩着已经变形的塑料勺子,“因为我是‘根红苗红’的遗孤?”
“是……倒也不全是。”
昂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你的父母,路麟城和乔薇尼,都是血统评级极高的S级混血种。”
“按照遗传学定律,两个S级结合,生下来的孩子有极大概率会突破那道临界线。”
“也就是……死侍。”
“你本该是个一生下来就没有理智、只会嗜血的怪物。”
“但你很幸运。或者说,这个世界很幸运。”
“你活下来了。你没有变成死侍,你依然拥有人类的理智,却继承了那种甚至超越了你父母的恐怖血统。”
“你是个奇迹,路明非。”昂热伸出手,话语里充满了蛊惑,“所以之前我们一直没接触你,是因为你的血统还没觉醒,那是对你的保护。但现在……你醒了。”
“卡塞尔学院的大门已经为你打开了。”
“加入我们吧,路明非。以后拯救世界的重任,就要交给你了。”
这大概是无数中二少年梦寐以求的时刻。
神秘的校长,隐藏的血统,拯救世界的使命。
如果路明非还是只会躲在被子里打星际的衰仔,他此刻大概已经激动得找不到北了。
可惜,现在的壳子里,装的是夜翼、公爵、黑王!
路明非侧身。
丝滑地避开昂热那只代表着传承与使命的手。
拒人千里。
“没兴趣。”
一声脆响。
他把手里被捏成一团的勺子扔进烟灰缸。
“那些关于拯救世界的屁话,留着去骗那些热血上头的小屁孩吧。”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
昂热竟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头刚刚苏醒、正处于极度饥饿中的古龙。
“老家伙,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告诉我龙王在哪。”
“不管是三峡底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给我坐标。”
“然后我去宰了它。把它扒皮抽筋,连骨头带肉全部吃下去。让这个世界少一只龙王。”
“......”
昂热自认自己阅人无数。
贪婪、恐惧、狂热。
但他没见过想吃龙的。
没有对权力的向往,没有对荣耀的意淫,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敬畏。
只有恨。
那是纯度极高、不加任何杂质的……暴戾。
那种想把龙王从生物链上彻底抹去的食欲,浓烈得呛人。
这家伙……到底什么情况?
暴雨夜……迈巴赫死去的夜晚,到底是谁把这样的魔鬼放了出来?
这种恨意太深了,深得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哪怕把这世界烧成灰都在所不惜。
不过...
恨也迷人。
昂热觉得如果在一百二十年前,梅涅克还在的夏天,他可能会吓得拔枪。
但现在,他只想给这孩子倒一杯卡布奇诺。
“你刚刚提到了三峡。”
昂热重新搅动着咖啡,银勺切开液面,“那下面是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宫殿,是他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留下的无数痕迹之一。”
“在中国历史上,你们应该叫它白帝城。”
“白帝城?公孙述?”路明非挑了挑眉。
他的历史知识虽然大部分来自课本和地摊小说,但这个名字还是听过的。
“自称白帝的?”
“谁知道呢?”昂热耸了耸肩,“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龙族通常是给姑娘化妆的人。也许公孙述只是见过奇迹,也许他只是龙王的一个傀儡。”
老人指了指桌面上路明非之前插的那把餐刀。
“重要的是奇迹本身。”
“我们学校的教授团队——疯疯癫癫但还算靠谱的考古学家推测,所谓的青铜城,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昂热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诺顿是个极其自负的工匠。他可能是把整座山凿空,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模具。然后把数以亿万吨计的熔化铜浆直接从山顶灌入。”
“高热导致山岩崩裂,冷却后,那些岩石变成了天然的伪装。”
“而里面……”
“就是一座完完全全由青铜浇筑而成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死城。那是他的寝宫,也是他的棺材。”
“没有任何缝隙……听起来倒是个睡觉的好地方,防噪效果一定不错。”
路明非耸耸肩。
“所以你想找到它,光靠潜水和声呐可不行。”昂热继续,无视路明非的烂话,“破坏一个铁桶。你需要借助震动的力量。”
“地震?”
路明非皱起了眉。
那是只有克拉拉才能做到的事情。
“人力怎么可能办到?”
“是啊……人力怎么可能办到……”昂热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自问,又像是在嘲弄人类的渺小,“所以我也一直在等,等待一场震动。”
“这就是杀一条龙要付出的时间与代价。”
他看向路明非,“筹备经年,如履薄冰。”
“可你……看上去比我还要着急。”
“就好像那个龙王欠了你几百亿一样。”
路明非没有回答。
情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