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时间塌缩成首尾相接的蛇,他在这个莫比乌斯环里无限循环。
早上,坐着酒德麻衣新换的宾利去学校。
上午,在物理课上睡觉,或者是用自动铅笔画C4炸弹的改进图纸。
下午,去学校的小树林,或者是那个还没被拆迁的废弃仓库,给楚子航进行魔鬼特训。
这种特训通常以楚子航鼻青脸肿、路明非一身臭汗结束。
这个面瘫助手让路明非别把他当人看,于是路明非作为那个残酷的铁匠,便抡起无形的锤,要把这块铁里的杂质砸碎,强行锻打成一柄足以斩断龙骨的利刃。
没人说话,只有拳头到肉的闷响,回荡在空旷的仓库里。
晚上则回到翡翠山庄,进行属于工匠的时间。
地下室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危险的化学原料。
铝热剂、塑胶炸药、某种高强度的神经毒素。
零会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穿着繁复的哥特式蕾丝长裙,像个人偶店里最昂贵的非卖品,化身莫得感情的工具人给他递扳手、量杯或者是擦汗的毛巾。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可路明非还是很焦虑。
毕竟苏恩曦那边的消息永远是那几个字:“水下环境复杂,声纳回传异常,正在解析。”
正在解析个鬼。
路明非把手机扔回口袋,恨不得自己跳进下水道去抓鱼。
这种等待就是一种折磨。
更别说还有夏弥这种伤口上撒的那把孜然粉。
“同桌~我要借你的物理笔记!”
“同桌~我饭卡没钱了!”
甚至在体育课,这家伙还会在路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极为浮夸的啊呀,接着强行向他倒过来。
路明非侧身一闪。
“啪叽”。
那家伙五体投地,整个人拍在塑胶跑道上,听着都疼。
“路明非!你没有心!都不扶一下本美少女!”
“抱歉,看你姿势这么标准,以为你想拥抱大地母亲。”
于是这女孩便接着这烂俗的过程说怪路明非害得自己崴了脚,顺理成章地就在放学后雷打不动地蹭他的车。
“顺路嘛~大家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住得近不是很正常?”
于是,那辆宾利的后座上就多了一个一直在嚼薯片、还会跟前排开车的酒德麻衣讨论迪奥999和圣罗兰小金条的小话痨。
目的地是翡翠山庄脚下那个叫润德大厦的高档小区。
看着夏弥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钻进那扇要刷卡三次才能开启的防弹玻璃门,路明非靠在真皮座椅上,眼神有些发直。
这家伙,居然真是个有钱的妖怪。
......
入夜。
依然是那灰色的梦境。
路明非站在废墟中央。
这里本该是明日之城,是大都会,是人类文明最璀璨的皇冠。
是那座无论被炸毁多少次都会在第二天早上重新焕发光彩的明日之城。
但现在,只有残垣断壁。
那座象征着新闻自由的星球日报大厦只剩下骨架,楼顶巨大的金色球体滚落在泥泞里,像颗被斩下的神之头颅,锈迹斑斑,眼窝深陷。
远处立着一道影子。
那个穿着红蓝配色战衣的影子,那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那是钢铁之躯。她背对着他,红色的披风在灰烬里猎猎作响,像是把整个世界的血都抽干染成的。
鲜艳得近乎妖异。
孤独得像个墓碑。
“克拉拉?”
路明非试着喊那个名字。
“克拉拉!”
路明非跑了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角披风。
那个身影慢慢转了过来。
一片空白,祂没有脸。
轰隆——!
雷声滚过。
世界崩塌。
窗外,台风‘赫利俄斯’正在叩门。
这是这座滨海城市今年最后的一场台风,它暴雨如注,鞭子一样抽打着翡翠山庄的落地窗。
大汗淋漓的男孩便在暴雨如注中弹射坐起,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是一片黑暗,记忆正在模糊。
布莱斯的战术教学、阿福的红茶味道、巴莉吃东西时的吧唧声……
还有克拉拉。
路明非伸出手,摸向枕头下面。
他把它拿了出来。
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那个东西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红色。
一个苹果。
这是【死亡】送给他的礼物。
自从北极的极光夜之后,这东西就一直跟着他。
无论被谁拿走,哪怕是被阿福锁进了蝙蝠洞的保险柜,只要路明非睡一觉醒来,它就会重新出现在他的枕头边。
路明非攥着他。
表皮光滑,细腻……
但...
温热。只是温热。
他还记得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
那是滚烫的,和眼泪一样滚烫,就像是在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可现在热量正在流失。
每一秒,每一分,随着每一次呼吸,那个代表着生命的热度都在无可挽回地散逸进这冰冷的雨夜里。
这哪里是苹果,分明是一枚没法倒转的沙漏。
那个戴安卡十字架的女人没开玩笑:
「趁热吃,别等她凉。」
“我需要时间多吃一点...”
把苹果抵在额头上,与温热的果皮贴在一起,路明非闭着眼,像个与神明祈祷的赌徒,嘴里却说着烂话:“再给我续一秒...别凉那么快。”
......
“滴滴...哒哒...”
雨水顺着房檐滴落。
暴雨过后的滨海小城,天刚蒙蒙亮。
东方便泛起死鱼肚皮般的惨白。
推开别墅的大门,路明非脸上挂着两个浓重到像是熊猫成精的黑眼圈,他打了个哈欠,太阳穴一阵刺痛。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根崩到极限的琴弦,哪怕是一阵风吹过,都可能让他产生把这阵风撕碎的冲动。
但他还是得跑。
这具身体需要像引擎一样预热,才能时刻准备好去点燃那场为太阳续命的大火。
不过就在他准备迈开步子的时候,视线先停住了...
别墅区那道平时只有拿着业主卡或者开着百万豪车才能进入的镀金大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在晦暗的晨雾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引人注目。
一身黑色条纹西装,像是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艺术品。
胸口插着一支带露的红玫瑰,血一样娇艳,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点地。
头发全白了,银得发亮。
路明非眯起眼,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老家伙身上的味道太冲了。
哪怕是顶级的古龙水,哪怕是陈年白兰地和古巴雪茄那种富丽堂皇的香气,依然压不住底下那股味儿。
这是刀剑出鞘、鲜血飞溅之后残留的味道。
或者说,血腥气。
这是一头老迈的狮子,鬃毛已经发白,但只要他想,那双枯瘦的手依然能轻易撕开羚羊的喉管。
在保安面前站定,微微倾身,对着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保安说了几句话,老人还很有风度地拍了拍保安的肩膀。
那个保安便像是被下了降头,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那扇只有业主才能走的小门。
老人走了进来。
他早就感觉到了路明非的视线,在距离路明非不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还带着几分俏皮。
“早上好,路明非。”
他晃了晃手里的黑伞,“聊聊?”
“不好意思,我有事情,老先生。”
“嗯……忙着去网吧打副本?还是忙着去屠龙?”老人笑意更浓,“磨刀不误砍柴工,陪孤独的老人家聊聊天,也是一种美德。”
疾风,骤雨。
一只麻雀划在半空,露水又从叶尖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