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眨了眨眼,那副谄媚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姐姐...”
她凑过去,声音甜兮兮,“拼个车吗?我有公交卡。”
......
法拉利在这个被时代遗弃的工业园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像一头误入坟场的红狮子
周围的景色在倒退...
从繁华的商圈变成了灰败的烂尾楼和杂草丛生的废弃厂房。
这里是滨海城市的盲区。
“傻大叔被吃掉了...”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吃掉因果,吃掉记忆。就像你在沙滩上写的名字,浪打过来,什么都没了。”
副驾驶座上,楚子航默默抬手。
他摘下美瞳,扔进储物格。
车厢内仿佛点燃了一盏熔岩色的灯。
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在昏暗中幽幽亮起,倒映着窗外死灰色的废墟,龙威四溢,却无人朝拜。
“除了我们。”他说。
“两个孤魂野鬼。”路明非耸耸肩。
“我问过我妈。”
楚子航看着窗外的一截断墙,突然开口,“我问她,记不记得有个只会给她买卤大肠的男人。”
“她愣了很久。那是真愣,不是装的。然后她哭了。她说她被骗了,她说她跟了一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野男人,浪费了最漂亮的几年青春。幸好鹿天铭不嫌弃她。不算输得太惨。”
“看来这该死的命运会自动修正BUG。”路明非摇摇头,打着方向盘。
吱——!
车子拐进了一个满是碎石的大院。
“他以前就住这儿?”路明非问。
“嗯。我印象里他就是个只会开车的司机。先是给税务局开,后来局长倒了,又去了那什么寰宇集团,结果老板跑路了,再是黑太子集团,然后他就被人忘记了。”
楚子航指着前面那栋楼,“哪家公司快倒闭了,他就去哪家开车,结果黑太子集团似乎命比他硬,于是他给自己开没了。”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个在那条暴雨高架桥上,挥刀向神明宣战的男人,在这个俗世里唯一的战绩,竟然是把所有老板都开破产了。
车停下了。
眼前是一栋上世纪风格的三层灰白色小楼。
大部分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一楼的大门敞开着,或者说根本没有门。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陈旧的灰尘味。
两边的办公室门上贴着法院查封的封条,有些已经断裂了,随着穿堂风哗啦啦地响,像是招魂的经幡。
只有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还算是完好的。
门上没有封条,贴着一张A4纸。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已清算】
字写得很难看,透着股混吃等死的中年男人的颓废。
“清算。”
路明非念着这两个字,他推开车门,“走吧,Robin。带我去看看你那个倒霉老爹,到底还剩多少资产没被这个世界清算掉。”
......
门轴发出了一声呻吟。
屋里的空气很浑浊。
对于两个小龙人来说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嗅到那股哪怕过了几个月也没散干净的廉价卤煮味。
还有一张铺着泛黄床单的单人床,几张歪歪扭扭的椅子,和一地散乱的啤酒瓶。
那个男人似乎演得很入戏了。
他把那个废物的角色刻画进了这间屋子的每一粒灰尘里。
“别憋着,小助手。这儿没观众,也没收视率。”
路明非倚在门框上,一脸欠揍的宽慰,“哭出来算了,反正这破地儿潮得能养蘑菇,多你两滴眼泪不多。”
楚子航置若罔闻。
他只是踩过一地狼藉,走到那面满是霉斑的墙前,摘下那个廉价的塑料相框。
相纸边缘卷曲发黄,照片里的男人梳着九十年代标志性的大背头,咧着嘴,笑得像个刚提了迈巴赫的暴发户,不可一世。
他搂着女人,像搂着他的江山。
那个还在舔冰激凌的小男孩对此一无所知,全然不知这一刻就是他人生中最圆满的一帧。
楚子航的手指在那张英俊却欠揍的脸上停了很久。
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里,火光微动。
他把照片挂回了原位,转过身,弯下腰,抓住那张沉重的铁架床,猛地一拉。
“哐当。”
露出了下面的真容。
一块铁板。
被严丝合缝地焊死在地面上,边角处能看到粗糙的焊点,中间锁着一把比拳头还大的工业挂锁,上面缠满了锈迹斑斑的粗铁链。
“这下面就是那个只会吃卤煮的男人藏私房钱的地方?”
路明非挑了挑眉,“还是说他把整个集团的账本都埋这儿了?”
楚子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里对他很重要。”
他看着那把锁,“雨夜之后,我一直在等。”
“要是我不回来了呢?比如从医院出来之后,我也死在了那场雨里。”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那我可能会等到高二。”他说得很认真。
“行吧,感谢信任,我的面瘫助手。”
路明非上前一步,右手扣住那根手腕粗的铁链。
瞳孔中金光一闪而逝。
手腕发力,铁链在他手里崩裂。
楚子航上前,掀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下方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一根黑漆漆的不锈钢管连接向下,宛若直通地狱。
“嚯,消防滑杆?”路明非吹了声口哨,“你爹以前是不是兼职当消防员?还是说他在下面开了个地下钢管舞厅?”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双手抓住钢管,楚子航滑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路明非最后瞥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
那个男人还在笑,笑得真他妈欠揍。
“那就希望能翻出点比卤煮更有营养的东西。”
他抓住钢管,纵身一跃。
“啪——!”
路明非站稳身形,刚想调侃一句安全着陆,就发现身前的楚子航僵住了。
那个面瘫罗宾就像是看到了鬼,或者是看到了什么彻底击碎他世界观的东西。
“啪嗒。”
路明非随手摁下了墙边的开关。
他闻到了一股有别于卤煮的浓烈香味。
“滋——!”
刺眼的水晶吊灯亮起,把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也把那个名为楚天骄男人的另一面,毫无保留地撕开在两个少年面前。
一座微缩的宫殿。
左手边,红木酒柜顶天立地。
深红色的实木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格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威士忌。路明非虽然不嗜酒,但在韦恩庄园跟着阿福那个老派绅士混了几个月,眼光早就被养刁了。
这哪是酒,分明是一排排液态的黄金。
Glenfiddich 50年,Macallan 1926,甚至还有几瓶连标都不贴、一看就是私人定制原桶灌装的极品。
每一瓶酒旁,甚至都供奉着雪茄盒。
西班牙雪松木的纹理细腻,上面烙印着那个著名的泰诺印第安女人头像。
看那包浆的质感,路明非上次见到同款,还是在罗马人之子马里奥·法尔科内身上爆出来的高级装备。
甚至更别说右手边,还有一排巨型书架,墙一般的唱片架。
黑胶唱片的海洋。
为首的第一张是根大黄香蕉,上面印着——《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紧随其后的则是成千上万张黑胶唱片。
从古典交响乐到早期爵士,从披头士的首版到某些存世量极少的地下摇滚。每一张都被细心地装在防静电袋里。
“我的天。”
路明非这次是真的被震惊了,“其实我还以为我会在这看到一堆八面汉剑、英格兰阔剑、日本大太刀...”
“我也以为……他是个只会挥刀的狂战士...”
楚子航走到酒柜前,有些愣愣地盯着那足够普通人一生花销的液体黄金。
一个靠给破产老板开车维生的中年废物?一个为了省钱买特价卤大肠的离异父亲?这就是他那个废物老爹?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还僵在那里的楚子航。
“我说,助手。”
他拿起一盒雪茄,语气里充满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荒谬感。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那个漂亮的舞蹈演员老妈之所以跟他离婚,甚至不惜改嫁给那个鹿天铭,核心原因好像是因为……嫌他穷?嫌跟着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楚子航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路明非指了指那个酒柜,“这里的任何一瓶酒,甚至随便那几盒雪茄,卖了都够普通人一家三口过上好几年小康生活。如果是那一排黑胶……那你妈大概能去巴黎买套房。”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想起六岁那年发高烧,男人背着他去医院,因为舍不得打车,在大雨里走了三公里。男人的脊背湿透了,那是贫穷的味道。
可现在看来,那雨水里流淌的每一滴,都是虚伪的眼泪。
他看着那个奢华得不像话的地下室,眼底属于追思的哀伤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以及...
火。
无名火。
“或许……”他试图给那个男人找一个理由,尽管那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
“攒下的?”路明非嗤笑了一声,“靠那点司机工资?他是给银行劫匪开车吗?”
“啧啧啧。”
脑海里响起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小男孩声音。
路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那个最高层的酒架上,晃荡着穿着小白袜的双腿,手里还拿着一瓶路明非都叫不出名字的酒。
“真是个极品老爹啊,哥哥。”
小恶魔笑得幸灾乐祸,“为了所谓的‘隐藏身份’,或者‘保护家人’,宁可让老婆孩子因为没钱而离开自己,也要把这些宝贝藏在这个老鼠洞里独自享受。这就是S级男人的浪漫吗?”
他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这种为了装穷而抛妻弃子的极品,你的面瘫助手居然还想为了他报仇?要不咱们还是劝劝他,把这个把他当傻子耍的男人从那顶级疗养院名单里丢出去吧。他不配。真的。”
“......”
楚子航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堆足以买下他人生的奢侈品中间,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晚雨夜里的英雄父亲,那个提刀向神的背影,此刻变成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影子。
一个把妻儿挡在财富之外的背影......
隔着万水千山,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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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今晚加更,还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