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很严实。
只有几缕不甘寂寞的阳光从缝隙里硬挤进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粉尘照得像是漂浮的金砂。
投影仪风扇嗡嗡作响,听得人脑仁生疼。
屏幕上,那个叫杰克的穷鬼正拥着叫露丝的富家女,在船头迎着海风做最后的告别演出。背景里苏格兰风笛悠扬,前方是注定要撞上的冰山,和注定要沉没的命运。
这剧情烂透了。
路明非想。
如果换成自己和克拉拉,克拉拉会直接把那座冰山举起来丢进太阳。
他低下头,源自布莱斯的神经质让他无法忍受纯粹的无所事事,自动铅笔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
他在复刻一张图纸。
蝙蝠镖。
以及其该死外壳上的空气动力学结构。
布莱斯是个变态的完美主义者,她设计的蝙蝠标重心诡异,投掷时需要手腕施加一个反人类的力。
那种发力技巧违背了正常的人体工程学。
按那只蝙蝠的话说:“我不希望随便是谁捡到我的武器,就能拿来杀人。”
于是全世界只有两个人能玩转这东西。
一个是它的创造者,哥谭的梦魇。
一个是它的偷学者,此刻正缩在教室倒数第二排,伪装成一条咸鱼的夜翼。
伴随着笔尖在纸上勾勒出锐利的翼角。路明非有些走神。
早知道那么难搞,离家出走的时候应该先回去把那条万能腰带顺出来。
“笃。”
一颗白色不明飞行物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纸上。
路明非稳如老狗,笔尖连抖都没抖一下。
“笃、笃。”
又是两颗。
一颗砸在蝠翼上,一颗砸在他握笔的虎口。
路明非侧过脸。
那是个趴在课桌上的脑袋。
夏弥把下巴搁在课桌上,大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亮得惊人,正透过长长的睫毛缝隙观察他。
她手里那块本来四四方方的中华牌2B绘图橡皮,现在已被切成了数百颗米粒大小的碎块。
她在无聊。
坐在这种充满荷尔蒙汗味和陈旧书卷气的教室里看一部人类爱情片,大概跟把人类关进笼子看蚂蚁搬家一样乏味。
她需要一点乐子。
或者说,一点挑衅。
“笃。”
第四颗橡皮屑弹了出来。
这一次的角度极其刁钻。
路明非没躲。
他在那一瞬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蕴含精妙力道的橡皮屑就被他取下。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过图纸,右手还在给蝙蝠标的边缘画阴影。
“橡皮两块五一块...”
路明非盯着图纸,“按照这个消耗速度,你放学前得破产。”
“我有钱呀。”
女孩声音含混不清,“你在画什么?回旋镖?好土哦。”
“这是我的作业。”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物理课外拓展。”
“咔嚓。”
女孩毫无征兆地一口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屏幕上,杰克正缓缓沉入北大西洋冰冷的海水,教室里满是压抑的抽泣,像一场小型的群体癔症。
“是吗?”
她轻声说,那双眼睛里藏着能把人拆吃入腹的笑意,嘴角还挂着棒棒糖的碎屑,“我还以是用来杀人的。”
路明非没接话。
他将图纸团成一团,随手塞进口袋。
“你似乎很懂杀人?”他重新抽出一张白纸,语气平淡,“那你应该知道,只有死人才会一直盯着别人的秘密看。”
“切。”
夏弥无趣地缩了回去,又剥开了一根新的棒棒糖。
这次是可乐味的。
“喂,同桌,你家住哪?”她问道。
路明非没理她。
他正在试图复刻蝙蝠炸弹。
见这招不好使,夏弥干脆换了战术,她半个身子探了过来,毫无顾忌地越过了那条桌中线。
一股廉价洗衣粉的柠檬味传来,散落的刘海扫过路明非的手背。
“炸弹?”她看到了那张图纸,声音里却全是天真无邪的好奇,“哇哦,这也太酷了吧?”
说着,那只的手就毫不客气地伸过来,企图触碰那张满载着核心机密的图纸。
将笔丢入左手,路明非右手扣住女孩纤细的手腕。
没有怜香惜玉。
完全没有。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应该伴随着女生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和老师愤怒的咆哮。
但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电影里的海浪声。
夏弥没叫。
她那双此时看来过分大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光影里忽闪。
路明非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女孩嘴角那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不仅没消失,反而更深了。
这种握力……仿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也是...能被那家伙看上还打下烙印的家伙,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混血种。
“疼疼疼……”
过了足足五秒钟,女孩才极其敷衍地喊了几声疼。
“同桌,你好凶啊。”她没有试图挣脱,反而顺势往前凑了凑,“平时经常锻炼么?”
路明非松开了手。
截白皙的手腕上连一丝红印都没留下。
这可是能和北极熊掰手腕的握力,也是能让沼泽与鳄之王服软的气力。
不得不说...真是一具完美的好皮囊。
这家伙也是所谓的混血种吗?是盯上我了?
“我是练铅球的。”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他的炸弹大业。
女孩揉了揉并不红肿的手腕,笑容玩味,“那这是会爆炸的新材质铅球吗?”
“是啊...用来轰炸那种不听话的珍稀动物最结实。”
“......”
夏弥收回了手。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依然用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盯着路明非的侧脸,像是要用视线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片刻后...
铃声响起。
那是比教堂钟声更宣告自由的声音。
屏幕上的演职员表还没开始滚动,黑暗里有人站了起来。
路明非背起了那个空荡荡的书包。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的余光扫过旁边那个还在揉手腕的少女,没说再见,转身融入了涌向门口的人潮。
夏弥在原地愣了两秒。
随后她眼睛一亮,顺着人流跟了上去。
跟踪?肤浅。
这叫观测。
龙也是要讲究科学调研的。
校门口,夕阳如血,泼了仕兰中学满墙满地。
放学大军像是开闸泄洪的鱼群。
夏弥仗着身法灵动,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穿梭,始终把那个背影锁定在视野中心。
直到她看见那个背影停在了一辆车旁边。
那是一辆法拉利。
这种只会在汽车杂志封面上出现的顶级超跑,像头怪兽一样趴在校门口破旧的马路牙子上,周围自动形成了一个半径五米的真空圈。
真空圈外还站着根冰雕。
面瘫,冷脸。
楚子航。
是被那家伙打下尼伯龙根烙印的另一个人。
路明非对着他招了招手。
两人没有多语,默契相同的像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老兵。
路明非指了指驾驶座,然后那个面瘫点了点头。
车门刀翼般向上逆扬。
一条长得令人发指的大腿先探了出来,紧接着是红底的高跟鞋,
女人狠狠瞪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气要是能实体化、
嘴唇快速开合,虽然隔着几十米,但夏弥读懂了唇语的每一个音节。
她在骂人。
然后,路明非坐进了驾驶座,那个面瘫坐进了副驾。
没有香车美人,只有两个大概脑子里缺根弦的男孩。
男人至死是少年?不,男人至死都是想开着跑车去撞世界尽头的疯子。
他们一脚油门,伴随着V12引擎的咆哮,只给众人留下一股带着金钱味道的尾气。
夏弥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什么鬼展开?
初中生和高中生无证驾驶?
现在的混血种都这么野吗?把交通法当擦屁股纸?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张本来打算诱惑路明非一起坐的公交卡,只觉得它们在发烫,在嘲笑她的贫穷。
可恶...
哪怕她是龙王,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长出翅膀飞过去追车。
“万恶的资本家!老娘刚做的保养!那是我的车!”
旁边传来一阵极其暴躁的碎碎念。
夏弥扭过头。
那个被无情赶下车的长腿御姐正叉着腰,对着绝尘而去的尾气输出优美的C语言。
或许是感同身受,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股微妙的共鸣在这个夕阳下的校门口连接在了一起。
“看什么看,小丫头?”酒德麻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也想搭顺风车?没门了,车都被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