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挡风玻璃的倒影里,那个穿着精致小西装的男孩正侧着头,一脸玩味地看着驾驶位上那个满脸写着杀气的男人。
“我在问你正经事。”
路明非没有回头,可黄金瞳里的威压几乎要将玻璃震碎。
“别跟我玩这种你猜我猜的游戏,不然我现在就回去把你电出来然后狠狠用阿福的靴子踹你屁股。”
“......”
“好吧,正经事。”
“为了你的女孩,骑士先生。”
路鸣泽在倒影里耸了耸肩,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问‘我’有没有用?当然有。因为那些所谓的‘宿命’,不过就是一群窃贼制定出来的劣质剧本。”
“我想反击,于是我也写下剧本。”
“窃贼?”路明非皱眉。
“四大君王。”
路鸣泽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轻得像是一缕烟,落地却成了四座碑。
“青铜与火、大地与山、天空与风、海洋与水。”
“他们曾是那条黑龙最杰出的造物,分封四海的诸侯。可这世间的戏码演来演去都一个样,臣子坐久了高位,总会惦记那把最高的椅子。”
“背叛自然发生。”
路鸣泽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了千古兴亡的枯索。
“黑龙死了。”
“而那些逆臣在现世苟延残喘,窃据着本属于我们的权柄。他们或是伪装成神明受人膜拜,或是躲在阴沟里,像老鼠一样谋划着新的叛乱。”
“敌人?”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死不休的敌人。”路鸣泽点头,“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们的力量就永远无法恢复。”
“你就永远别想安稳地过日子。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那我该怎么做?”路明非盯着前方。
好吧...
这其实是个不需要问的问题。
因为这种弱肉强食的规则里,答案只有一个。
“简单。”
路鸣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杀了他们。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做成刀剑,把他们的灵魂烧成灰烬,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们是人吗?”
路明非下意识地问,虽然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不……”
路鸣泽凑近了一些,那个虚幻的影子几乎在倒影中贴在了路明非脸上,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地狱的火光,“我们是至尊,至德,至力的化身!”
“而他们则是恶龙。是贪婪、暴虐、不可救药的……恶龙。”
“动则毁灭城市,静则污染世间。”
路明非沉默。
蝙蝠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时速表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雨刷器一次次切开暴雨,又一次次被雨水淹没。
“我承认...我需要力量...很需要!超级需要!十分的需要!”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所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现在能解决红头罩帮那些杂鱼……
但也仅此而已。
面对金属人、银女妖都已经够呛,更别说路鸣泽口中那些太古的君王……
他的这点微操,就像是用牙签去捅霸王龙。
路鸣泽安静下来。
那双总是藏着戏谑和嘲弄的黄金瞳里,浮现出悲悯。
“哥哥,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你需要力量。”
“……”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凝固的灰白色迷雾...
就像看着自己那乱七八糟的过往。
“你不会懂的。”
路明非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烧尽的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路鸣泽微微挑眉,没有打断他。
“这几年,爹妈满世界飞,婶婶家的餐桌上偶尔会少副碗筷。我就像只过街老鼠,只有那个两块钱一小时的黑网吧肯收留我。”
“旁边的人都在玩《传奇》,都在攻沙巴克,一群人吼得震天响,每个人头顶上都顶着公会的名字。”
“而我呢?我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打《星际》。”
“我就像是《大话西游》里那个还没有戴上金箍的傻猴子,紫霞仙子还没出现,牛魔王倒是满大街都是。我只能装成山贼,装成帮主,混在一群只会喊‘666’的小妖里,假装自己过得很开心。”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我甚至想过,这辈子大概就这么算了吧。等到游戏结束,我就断线,我就删号,反正这个服里也没人记得有个叫路明非的ID。”
“甚至哪怕到了这里……这个异世界。”
“我刚开始也在想,我还是缩在角落里算了吧,等着哪天被战斗的余波震死,或者悄无声息地烂在这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异乡里。”
“可克拉拉来了。”路明非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她不是紫霞仙子,她比紫霞还要离谱。”
“她是那种……一刀99999级的GM。”
“她从天而降,那红披风亮得像是把我眼睛烧了。她明明可以去跟那些满级的大佬组队,去刷世界BOSS,去拿首杀。”
“但她偏偏停下了,她接住了我。”
“所以你就喜欢上了光?可以后你还会有第二束第三束光啊,那只兔子不也是光么?还不刺眼,很温暖,像蜡烛。”路鸣泽恶意的笑笑。
“这不一样...”
“因为克拉拉会走到我这个连新手村都没出的小号面前...我那个时候哪有什么【镜瞳】,哪有什么【时间零】,哪有什么【无尘之地】?”
“她接住我后可是马上就发了个好友申请说:‘菜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跑图?我这里有个最强的蝙蝠教官可以好好训练你。’”
路明非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眼眶却有些发烫:“那一刻我就想……去他妈的苟且偷生!既然我已经从角落里出来站在舞台上了!”
“哪怕我是个只有1级的史莱姆,我也得把血条练长一点。”
“因为我不想让她在前面抗怪的时候,我只能在后面喊‘姐姐加油’。”
“如果她死了……那我这只傻猴子,还能为谁去戴上金箍?!”
“......”
沉默。
雨声暴躁地敲打着玻璃。
“算了......”
路明非忽然泄了气,忽然觉得自己很啰唆。
他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像是要驱散那种矫情的氛围,“跟你说这些干嘛,搞得像个三流言情剧男主。你也不懂。”
“还真巧……”
路鸣泽轻声说。
“这种感觉,我懂。”
他打了个响指,窗外的雨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小魔鬼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仿佛世界尽头的虚无,那双总是带着嘲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哥谭终年不散的阴霾。
“因为……我也被困在一座大山下面。”
“没人能带我出来。”
“大山?”路明非愣住了。
“你是我哥哥,你是傻猴子,那我该是什么呢?”
路鸣泽幽幽地说,“或许是在山下被镇压五百年的傻猴子?”
“每天数着水滴落下的声音,一万年,两万年……直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但我还在努力,因为我想从山脚下出来...让世人知道什么才是齐天大圣。”
小魔鬼回过头。
看着路明非,眼神温软,像个在漆黑服务器里单排了几个世纪的孤魂野鬼,终于等到队友连上了线。
“这世界上想要奋发图强的傻猴子可不止你一个,哥哥。”
路鸣泽隔着虚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路明非的头。
真好啊……
哥哥。
这才是我的哥哥。
“不过哥哥走在了我的前面,既然那个披着红披风的女孩先把你从水帘洞里带了出来,那你就先护着她走下去。管别人说什么呢?”
“跟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男孩轻声却笃定:“当猴子提着金箍棒冲出水帘洞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傻猴子了。”
“他是齐天大圣。”
“是要踏碎凌霄的。”
路明非怔在原地。
灌木丛底下的野花迎风疯长。
“你说得对。”
路明非抬起头,那双金瞳里有狮子正在苏醒。
“那么...路鸣泽!”
“给我攻略!”
“很简单。”
路鸣泽打了个响指,“第一步,你先把那个戒指摘下来。”
“戒指?”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上那枚红色的宝石。
【余烬之戒】,灰烬议会给他的门票,也是他最神秘的外挂。
“为什么要摘?”
“因为带着它,就像是给龙戴上了口罩。”路鸣泽诱惑道,“摘下来,就是第一步。”
路明非有些不解。
但出于对新家人的信任,他还是伸出右手,捏住了那枚戒指。
缓缓摘下。
“啵。”
世界被一把无形的闸刀斩断。
蝙蝠战车依然保持着高速冲锋的姿态,但窗外的景物却不再后退。
前方不再是通往哥谭市区的公路,而是一片……
无法形容...
灰白色的荒原。
路明非瞳孔剧震。
他猛地踩下刹车,但车身没有任何反应,仪表盘上的指针全部归零。
蝙蝠战车依旧不断加速...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实体化坐在副驾驶上、正晃着两条小腿吃着剩下的巧克力的路鸣泽。
“路鸣泽!你他妈算计我!”
路明非要把方向盘捏碎了。
“我也没说摘了就立马变身超级赛亚人啊。”
路鸣泽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笑道,“想要拿回权与力,总不能在这个大宇宙里等着吧?我们得回老家。”
“反正只要戒指里的银币能量没有烧完,我们戴上戒指随时能穿越回来,你急什么?哥哥,哈哈哈哈!”
“我们的夜生活才刚开始啊!”
“你这个混蛋!”
“轰——!”
蝙蝠战车在加速!疯子在咆哮!魔鬼在狂欢!
.........
今晚的夜色很好。
好得不像是有龙类窥视的世界。
巨大的落地窗前,白金发色的女孩正独自坐在庭院的长椅上。
繁复的维多利亚式睡裙堆叠,裙裾如白玫瑰怒放,铺满了草坪。
那双裹着白色蕾丝短袜的小脚并没有穿鞋,就那么悬着,随着夜风的节奏在草坪上方轻轻晃啊晃。
她仰着头。
眸子安静地倒映着漫天星河的尸骸。
无悲,无喜,无声。
像等待指令的人偶,又像守望王座崩塌的末代皇女。
只因为那个男孩还没回来。
“咻——”
流星划破天幕,拖着长长的尾巴坠向天际。
零眨了眨眼。
零双手合十。
一个标准到可以放进教科书里的少女祈祷中的姿势。
“噗……”
慵懒的嗤笑声刺破了寂静。
露台上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靠在栏杆旁,那双修长的双腿在睡袍下若隐若现,“我说三无妞,你都多大了?还信对流星许愿这种童话故...”
“轰——!!!”
大气悲鸣。
狂风呼啸,一股裹挟着酸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庭院中央的空间如镜面般破碎了。
一辆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装甲战车,带着幽蓝色的尾焰,凭空从那个空间裂缝里冲了出来。
“吱——!!!”
轮胎与草坪剧烈摩擦,泥土与花瓣在暴风中炸裂。
直到铲平了半个花坛...
直到在那双蕾丝短袜前不足五厘米处...
这才死死钉在了地上!
引擎余热扭曲了空气,巨大的气浪掀起白金色的长发,维多利亚式睡裙的裙摆在狂风中猎猎作舞。
但女孩没有动。
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白烟,淡漠地注视着这辆来自地狱的战车。
直到那个男孩终于从战车里爬出来...
她才嘴角极其细微地扬起了一抹弧度。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