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尼尔终于讲述完了他的故事。
那些话语仿佛被压抑了太久的泉水,一旦开启闸门,便一点一点缓慢地渗流而出。
他提及战场,提及那些早已逝去的同伴,也提及初次遇见菲娅时的景象——她独自伫立在一堆尸骸之间,金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拂,宛如某种不属于这个尘世的遗世存在。
“所以,”路明非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在战场上遇到了那位名为菲娅的少女,被她的勇气与无私所深深触动,于是便决意要成为……类似她‘父亲’那样的守护者?”
莱恩尼尔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点了点头。
路明非咂了咂嘴,没有继续追问。
罗杰尔曾向他解释过“死眠少女”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些少女从英雄的躯壳中汲取力量,最终与伟人的遗骸同眠,将生命归还于逝者。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莱恩尼尔的肩甲。
“老兄,”路明非说道,“现在,你这条命归我了。其他的事,暂且不必再去思虑。跟着我干吧,前途……总归是有的。”
莱恩尼尔抬起头。
那顶歪斜的头盔之下,半张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路明非继续说了下去:
“菲娅或许确实心怀无私,但死诞者这潭水……太深太浑。你把握不住,迟早要淹死在里头。”
他略作停顿。
“跟着我,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亲眼瞧瞧,那传说中的王座,究竟是何等模样。”
莱恩尼尔保持着沉默。
路明非并未欺瞒他。
根据铁之眼所述,并非所有死诞者都渴望拥立新王。
他们只是别无选择——既无法安然逝去,又无法像常人一般存活于世。
有人倾向于寻求永恒的安息,有人则倾向于继续留存。
菲娅选择了其中一条道路,铁之眼则倾向于中立,而莱恩尼尔……他或许根本不曾知晓自己该作何抉择。
过了许久,莱恩尼尔才缓缓开口: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路明非摊开双手,“刚才那一剑,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要不要砍你脑袋的。”
莱恩尼尔注视着那只摊开的手掌。
又望向路明非那张格外年轻的面容。
最终,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路明非将他拉起身来,那身浑圆的铠甲随之发出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莱恩尼尔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残破不堪的甲胄,复又抬眼看向路明非。
“你那法杖,”路明非指了指那柄造型奇异的杖,“叫什么名字?”
“死王子杖。”
【顶端嵌入骯脏琥珀的手杖。
据说那琥珀是死王子身体的一部分,能强化死亡的魔法。
学院不承认的其中一种异端魔法杖,能凭借智力与信仰提升魔法的威力。】
“名字倒是够唬人。”
路明非评价道:
“留着吧,往后打架,或许还用得上。”
路明非又问莱恩尼尔,他该怎么找到死王子。
莱恩尼尔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坐在石板上,双手搭在膝上的大重剑上,低垂着头颅,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
那歪斜的头盔下,半张苍老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呼吸还在起伏,证明他不是一尊雕像。
路明非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