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尼尔就这样与路明非并肩而坐,沉默了许久许久。
两人皆未言语。
废墟之中一片寂静,唯有远处水潭偶尔泛起水声,以及那些无头士兵巡逻时渐行渐远的模糊脚步声——他们已经走远,这片区域暂时属于两个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休憩者。
路明非倚靠着一截断裂的石柱,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头顶那些粗壮虬结的树根,以及从根须缝隙间漏下的稀薄微光。
他的呼吸已趋于平稳,腰间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莱恩尼尔蹲坐在他身旁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那身浑圆沉重的铠甲未曾卸下,他就那样穿着它,头盔歪斜也不去扶正,露出了半张苍老的面容。
他那柄巨大的刺剑横放在双膝之上,双手交叠搭在剑身,低垂着头颅,不知正沉溺于何种思绪。
沉默。
持续的沉默。
路明非并未催促他。
他深知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反复思量了许久许久的事,终于临近想通的边缘,或是终于决意要吐露出来了。
直至某个时刻。
莱恩尼尔缓缓开口。
“是菲娅……让我来此的。”
路明非闻言微微一怔。
他侧过头,看向莱恩尼尔。
那张半露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邃,眼眸凝视着地面,仿佛在注视着自己的前半生。
菲娅。
果然是她。
路明非先前便已揣测过莱恩尼尔与菲娅或许有所关联——那些怨魂,那些涉及死者的魔法,以及他现身于此、守卫着死王子沉睡之地。
只是未曾料到,这联系并非寻常,而是非同一般。
否则,莱恩尼尔怎会甘愿前来此地,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作为赌注?
路明非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大剑的剑柄,金属传来的触感一片冰凉。
“为何如此?”
莱恩尼尔沉默了片刻。
“为了……确认你是否具备成王的资质。”
路明非一时竟有些失笑。
他笑了出来,并非嘲弄,而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因为这个?就为了如此虚无缥缈的缘由,一个人便可以押上自己的性命?
“仅仅如此?”
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这便值得你以命相搏?”
莱恩尼尔缓缓摇了摇头。
“倘若你败于我手,”他说道,“那么……我便将取走那一半的死亡咒痕。”
路明非皱起了眉头。
“那倘若我赢了呢?”
“那便不是我该思虑的事了。”
莱恩尼尔语调平淡地回应。
路明非思忖了一下。
也对。
若他取胜,莱恩尼尔难逃一死。
一个将死之人,确实无需再考虑任何事。这是最简单直接的逻辑——以命为注,换取一个答案,胜则有所获,败则一无所有。
可惜,谁都不曾料到。
路明非,他是个异乡人。是褪色者中的异类。他从不全然遵循交界地的规矩。
他选择放过了莱恩尼尔。
莱恩尼尔继续述说着,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但我想,她,以及她们……或许有意拥戴你,成为她们的‘王’。”
“我?”
路明非略微有些错愕。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神情混杂着不解与愕然。
“她们是指……死诞者们?”
他忆起菲娅先前在圆桌厅堂提及的话语——身为弱者,他们渴望拥立属于自己的王,渴望被律法接纳,渴望在这片已然破碎的土地上寻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可那被拥立的王……
路明非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他们所期盼的王者,不应该是死王子葛德文吗?”
莱恩尼尔摇了摇头。
“不,葛德文绝无可能成为死诞者们的王。”
他说道:
“此事……断无一丝可能。”
路明非注视着他,静待后续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