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分钟,在炼狱熔炉的核心,是足以让凡人崩溃的永恒煎熬。
路明非的意识被猛地从旁观者的高台上拽回,重新沉入自己的躯壳。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反复锻打过千万次。
龙鳞下的血肉滚烫欲焚,青铜与火冠冕带来的浩瀚力量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抽离,留下深入骨髓的空洞与撕裂感。
他踉跄一步,脚下熔岩翻滚的暗红浆流几乎将他吞噬。
视野里,芬里厄那庞大如山的龙躯轮廓在沸腾的熔岩蒸汽中沉浮,耶梦加得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而最醒目的是悬浮在熔炉核心的那根暗金脊骨,大地与山之王的龙骨十字。
此刻它已面目全非,无数道炽热的金属洪流活物般缠绕其上,疯狂地渗透融合。
断裂的傲慢残片、崩碎的饕餮碎末、甚至奥丁化身留下的神性碎屑与龙血残渣,都化作燃烧的铁汁,嘶吼着注入那粗壮的脊柱。
整条龙骨在难以想象的高温与暴力熔铸中扭曲、拉长、重塑,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尖啸,仿佛一柄正在地狱核心成型的巨剑雏形。
“怎么回事?”路明非猛地转头,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路鸣泽。
铸剑的火焰风暴依旧在咆哮,仪式远未完成,而路鸣泽的时间用尽了,这和之前提到的承诺不同。
路鸣泽依旧坐在那块熔岩边缘的琉璃巨岩上,小皮鞋尖在灼热的空气中惬意地晃荡。
他支着下巴,欣赏着天地熔炉中那狂暴而神圣的一幕。
“安啦,哥哥。”路鸣泽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火候到了,柴也添足了。这炉子现在烧的是龙骨的骨髓和奥丁那点可怜的残躯,它们自己会打起来,也会自己熔在一块儿,谁也断不了。接下来嘛...”
他侧过脸,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洞悉一切的微光,“只需要一点耐心,静候佳音就好。”
路明非的目光却穿透翻腾的熔岩火浪,投向地穴深处岩壁的方向。
那里,透过厚重的岩层和空间的阻隔,隐约能捕捉到一丝混杂着雷霆怒吼、龙炎爆裂与刀剑嘶鸣的混乱波动。
楚子航他们还在苦战,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重新缠绕上他因力量抽离而疲惫的心脏。
路鸣泽看透了他的心思,轻笑出声,“哥哥要是担心隔壁小朋友们过家家的游戏,随时可以过去搭把手。放心,这里有我。”
他拍了拍胸脯,笑容灿烂,“保证这炉好剑,火候十足,出炉铮亮,童叟无欺。”
路明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是信路鸣泽的,重重一点头后,再没有任何言语,身体骤然化作一道撕裂高温空气的模糊残影,朝着镰鼬巢穴的方位,决绝地撞入那片分隔两个战场的厚重岩壁。
身影没入岩石的瞬间,熔岩只溅起一朵微小的浪花,旋即被更狂暴的火焰吞没。
路明非撞破岩壁,踏入镰鼬巢穴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键。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如同粘稠的实体,狠狠撞入他的鼻腔。
空气中残留的毁灭性能量乱流,像无数根带电的钢针刺激着他疲惫的皮肤。
但他带来的,是更沉重的东西,沾染着神性与龙血湮灭气息的的威压,这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
激战正酣的众人动作齐齐一滞。
正被夏弥狂风暴雨般的龙化重拳和诺顿焚灭万物的三重言灵逼得狼狈不堪的奥丁,燃烧着熔金火焰的独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胯下伤痕累累的斯莱布尼尔仿佛也感受到了天敌的降临,发出一声惊惧的悲鸣,缠绕着黯淡雷光的蹄子不安地刨抓着破碎的地面。
尽管戴着那赋予他力量与伪装的冰冷面具,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依旧透过每一个细微的姿态泄露出来。
他紧握着昆古尼尔枪柄的手指关节,发出了不自然的“咔哒”轻响。
“路师兄!”
夏弥惊喜的出声,她正高高跃起,覆盖着青金色剑盾状龙鳞的拳头还凝聚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悬停在半空。
恺撒的金发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几缕狼狈地贴在额前,狄克推多的刀锋上崩开了几个细小的缺口,他胸膛剧烈起伏,但看到路明非的瞬间,眼底也还是难以抑制的出现了一丝欣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一抖,刀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在致意。
零和路明非对视了一眼,无声的默契让他们意识到此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诺诺则狠狠喘了口气,反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灰烬和血污的汗水,暗红色的长发黏在脖颈上,她看着路明非,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楚子航的回应最为直接。他沉默着,但周身压缩凝聚的君焰火球,那刺眼的白炽光芒猛地又炽烈了三分。
村雨刀鞘似乎都承受不住他体内沸腾的力量,发出细微的震颤嗡鸣。
悬浮在半空的老唐,或者说诺顿,那岩浆般沸腾的黄金瞳仅仅是瞥了路明非一眼,确认了某种事实后,便更加凶戾地锁定了目标,喉咙里翻滚着饱含毁灭欲望的龙文音节。
刘和光则是和李镜月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他们都清楚路明非此前一个人面对了什么,如今看到路明非相安无事,甚至还能抽空来支援这边,多少也猜到了另一边的结局。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染血却坚毅的脸庞,扫过战场中央那狼狈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奥丁,最终落在他脸上那冰冷的面具上。
无需多言,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此刻战局最清晰的宣判,芬里厄地穴中那场惊世之战,他已独自扛下。
天空与风之王奥丁的化身,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的挣扎,皆未能将他留下。
此刻他站在这里,便是天命屠龙者之名最铿锵的注脚。
奥丁面具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像是猎物被逼入绝境时最原始的恐惧与疯狂。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更清楚自己与那个在地穴深处被轰飞的化身同源同质。
那个化身连同耶梦加得的力量都未能阻挡此人,自己这依靠面具强行拔升的力量,又能支撑几合?
战鼓已擂响,丧钟在长鸣。
路明非熔金色的瞳孔深处,古老的金色沙漏无声翻转。
“度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片无形的的领域以他为中心骤然张开,瞬间笼罩了整个血腥的镰鼬巢穴。
时间在奥丁的感官里骤然变得粘稠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