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列车在黑暗中沉默地行驶,像一条滑入巨兽食道的铁蛇。窗外是永无变化的的黑暗,只有隧道壁在昏黄摇曳的车灯下偶尔闪过嶙峋的轮廓,如同巨兽体内冰冷的肋骨。
路明非和李镜月并肩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谁也没有坐下,蒙尘的座椅在昏暗中泛着幽光,脚下传来铁轨规律的“哐当”声和列车低沉的嗡鸣,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持续的噪音,单调得令人心头发慌。
路明非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腰侧,指尖隔着粗糙的衣服布料,反复摩挲着那两柄武器的握柄轮廓。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渗入指腹,稍稍压制着心底那团不断翻搅的名为“不确定”的火焰。
仿制的“傲慢”与“饕餮”它们静静地蛰伏在刀鞘内,它们拥有与正品相似的外形,甚至能模拟出部分斩切龙鳞的锋锐,但路明非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骨子里缺少了那柄传说中由诺顿亲手锻造,用以裁决同族的炼金神兵所蕴含的,足以撕裂龙王权柄的规则之力。
上一次,他有正版的七宗罪。他握着它们,在长江三峡夔门之下的青铜城里,面对复苏的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可那场惨烈的胜利,与其说是他路明非斩杀了龙王,不如说是一场残酷交易的结果,用老唐和康斯坦丁的灵魂达成了妥协。
他赢了,却赢得毫无把握,赢得像一个站在巨人肩膀上侥幸摘到果实的侏儒。
“这一次呢?”路明非在心中无声地叩问自己,指腹下的仿制刀柄冰冷依旧,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
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嘲笑他的妄想。没有正版七宗罪那足以弑杀王座的规则之力,仅凭这两件精良的赝品,再加上自己和身边重伤未愈的李镜月,能在这片属于大地与山的绝对领域中,完成对耶梦加得的彻底绝杀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火车南站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夏弥纤细身影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力量。她的格斗技巧臻于化境,对“权”的掌控如呼吸自然。龙鳞覆盖的手爪撕裂空气,力量与速度完美结合,每一击都带着碾碎钢铁的威压。
路明非倾尽全力,抵挡住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他没有输,甚至在某些瞬间隐隐占据了上风,但最终,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耶梦加得鬼魅般融入阴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钢铁丛林里。
他留不住她。在这片由她意志编织的尼伯龙根里,她更是无处不在的主宰。击败她或许可以,但要杀死她?将她彻底湮灭,断绝她归来的可能?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这难度无异于要徒手掐灭一颗坠落的星辰。
更何况……路明非的眉头锁得更紧,黄金瞳在阴影里闪烁着幽暗的光。
这一次还有那个骑乘八足天马,手持昆古尼尔的独眼阴影——奥丁!天空与风之王!他就像一个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片混乱的尼伯龙根中若隐若现。奥丁的目的不明,立场诡异。
路明非毫不怀疑,当他与耶梦加得拼到两败俱伤的时刻,就是奥丁投下那必中之枪的瞬间。那柄命运之枪的恐怖,路明非有幸体验过一次。在一位全盛龙王的虎视眈眈下,去全力搏杀另一位龙王?这简直是一场押上一切的豪赌。
“梭哈的话。”路明非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舌尖泛起苦涩的味道,把他所有的底牌都压上去能赢吗?能在这地狱般的牌桌上,赢下两位古老君王?
他一遍遍地在心中推演着可能的遭遇,模拟着战斗的走向,每一个推演的结果都指向一片混沌的黑暗,最终被奥丁那冰冷的独眼和昆古尼尔幽蓝的枪尖所洞穿。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擂鼓。
李镜月似乎感受到了身边同伴那无声的焦灼。她微微侧过头,苍白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向路明非紧握着刀柄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古剑调整了一个更便于瞬间拔出的角度,剑柄的冰冷流苏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在路明非翻腾的心绪里激起一丝微澜。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与尘埃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无解的推演中抽离,投向窗外那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从地心最深处,从九幽黄泉之下猛然爆发出来出来,那不是普通爆炸的声音,而是亿万万吨的岩层在无可抗拒的伟力下被强行撕裂、挤压、碾磨所发出的痛苦呻吟。
整个尼伯龙根的空间都在这恐怖的巨响中剧烈地痉挛颤抖。
路明非和李镜月脚下的金属地板瞬间失去了平稳,如同暴风雨中的舢板猛地向一侧倾斜,巨大的惯性将他们狠狠甩向冰冷的车壁。
路明非反应极快,在身体失控的瞬间,左手的“饕餮”闪电般出鞘,“锵”的一声脆响,锋锐无匹的刀锋深深插入车厢的金属地板,硬生生止住了滑倒的趋势。
李镜月则是在即将撞上车壁的刹那,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扭动,脚尖在倾倒的座椅靠背上一蹬,猫般轻巧地旋身落地,右手已牢牢扶住了连接处的金属门框,脸色因这突如其来的剧震而更加苍白,眼神愈发锐利。
车厢内昏黄的顶灯如同垂死的萤火虫明灭不定,将两人剧烈晃动的身影在扭曲的车壁上投射成狂舞的鬼魅。
行李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车窗外,那原本只是浓稠的黑暗,此刻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墨池,剧烈地翻腾起来。
坚固的隧道岩壁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它们在视野中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起伏、折叠,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那是空间规则本身在哀鸣。
第一波来自大地的剧震还未完全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