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声音在死寂的角斗场里荡开,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层无形的屏障,清晰地抵达每一个角落。
“我是路明非。”
名字本身平平无奇。观众席上,那些被血腥和恐惧冻结的面孔,纹丝未动,麻木,依旧是主基调,间或夹杂着几丝无法理解的茫然。
穹顶那些冰冷的炼金之眼光芒恒定,俯瞰着这出荒诞剧。
“中国人。”他补充道,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短暂的停顿,平台光滑如墨玉,倒映着他模糊的身影和上方旋转炼金轮盘投下的光怪陆离。黄金瞳深处,幽潭不起微澜。
他搭在饕餮冰冷刀柄上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刀柄,在绝对的死寂里,这微小的动作被无数目光捕捉放大,抽紧无数根悬着的心弦。
“一个……”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蝼蚁般的观众,掠过主持人那张挂着职业化笑容的脸,最终落向虚无的穹顶黑暗,“……大学生。”
轰——!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某种情绪在压抑到极致后的骤然释放。
观众席上,先是一小片区域爆发出短促、刺耳的嗤笑,像被点燃的引信,迅速蔓延开来。轻蔑,不加掩饰的轻蔑。
“大学生?哈!”
“在这种地方?”
“他是不是吓疯了?”
“……”
窃窃私语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冲淡了之前的死寂,却带来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喧嚣。
之前的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转化成了对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年轻人的集体嘲弄。
主持人的笑容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完美无瑕,像用尺子量过。他微微歪头,做出洗耳恭听状,白手套优雅地交叠在小腹前。
他享受接下来的转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路明非无视了这陡然升腾的噪音。他的视线穿透了眼前的猩红桌布,穿透了这角斗场古老的石壁,落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海滨轮廓。
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从小就生活在一座滨海小城。”他开口,语调平缓,没有多余的修饰,“一家三口,过的……很平凡。”那个“幸福”字眼在他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被咽了回去。
记忆里褪色的照片上,父母的笑容温暖,而现实只剩下叔叔家饭桌上的小心翼翼和阳台外晾晒衣物投下的长长阴影。
“从小就在仕兰上学,市里最好的学校,从小学到中学都是。”仕兰的名字并未引起丝毫涟漪。在这里,精英学院如过江之鲫,一个东方小城的所谓“最好”,听起来更像是个蹩脚的笑话。
嘘声更大了些。
“后来……”他顿了一下,搭在饕餮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刀柄上饕餮纹的冰冷鳞片,“爹妈像印第安纳·琼斯一样,飞走出差了。”
这个比喻让主持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观众席的嗤笑声中夹杂了几声困惑的咕哝。冒险电影的主角?这和这血腥的角斗场格格不入。
“只剩下每个月固定打到银行卡里的抚养金。”他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抱怨,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被送到叔叔婶婶家寄宿。”
他省略了婶婶尖利的嗓音,省略了堂弟路鸣泽的跋扈,省略了无数个挤在狭小杂物间里对着老旧笔记本屏幕的夜晚。
那些具体的难堪和隐忍,化成了几个轻飘飘的字:“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寄人篱下”的寒意,却奇异地透过这简单的描述,渗入冰冷的空气。
“但还在仕兰上学。”路明非淡淡地说,“我在那里上到了高中。”
路明非的声音放得更缓,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黄金瞳的焦距有些飘忽,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他收到那封改变一切的信。
“临近毕业的时候,有个学校找到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有条路,能带我走进新世界的大门。”
新世界?观众席上的某些身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主持人的笑容依旧。
“那会儿我挺犹豫的,”路明非的语气轻松下来,手指摩挲着饕餮,指腹下的饕餮纹路传递着金属的坚硬,“但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他停顿了。
整个角斗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嗤笑,嘘声,窃语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穹顶炼金轮盘转动时发出的、低沉而永恒的嗡鸣,如巨兽沉睡的呼吸。
数万道目光,无论是麻木的,恐惧的,恶意的还是好奇的,都死死地钉在平台中央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空气凝滞如铅,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路明非看着主持人,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后半句,“因为这样我就有大学上了。”
荒谬!无法言喻的荒谬感像潮水般席卷过每一个人的心头。为了上大学?为了一个世俗的学历,就踏入这血与火交织,与龙族,与死亡共舞的“新世界”?
他们中的有些人虽然对中国的学校教育有所了解,但也完全想不到那居然能逼得一个年轻人为了解决升学问题而走向龙族。
主持人和路明非一起在笑,虽然和他预想中的答案相差甚远,但这样一种市侩平庸到极致的理由,也是个很好的答案,他喜欢观众们的反应。
就在这时,路明非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在死寂中又拔高了一个调子,
“卡塞尔学院,我想不管是在站的,还是在坐的,”他语调平缓,目光扫过下方拥挤的人群,“都听过这个学校吧?”
不需要回答。角斗场内骤然升高的温度和嘈杂已是最响亮的答案。
“我是那个学校的大二生,今年,20岁。”路明非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喧嚣,烙印在每个人的意识里。
20岁!一个如此年轻的年龄!与卡塞尔这尊庞然大物联系起来,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然后他又顿住了。
这个停顿让整个空间,时间都仿佛被冻结。连穹顶炼金之眼流转的光芒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主持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所有的观众,无论身处哪个角落,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咚咚作响,震得耳膜生疼。
一种莫名的威势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明非缓缓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角斗场里弥漫的血腥气和绝望都吸入肺腑。
然后,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混血种世界都为之震动的话语。
“不小心杀死了青铜与火之王。”他微微垂眼,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叫我天命屠龙者。”
天命屠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