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像沉重的铅块,一层层叠加在翻涌着硫磺恶臭的空气里,路明非的问题像投入粘稠泥潭的石子,只激荡起一圈无声的涟漪,旋即就被深渊般的寂静吞没。
十步开外,那个裹在破败染血风衣里的高大身影,纹丝不动。兜帽深深投下的阴影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柄暗金色的双手巨剑,依旧散发着择人而噬的凶戾气息,剑脊上那些獠牙般的锯齿和放血槽,在幽绿磷光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仿佛本身就是这恶魔殿堂的一部分。
路明非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无形的威压在随着那剑的脉动微微起伏,仿佛沉睡巨兽的呼吸。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悄然流逝,每一秒都被硫磺池冒泡的“咕嘟”声拉得无比漫长。
路明非体内的龙血在奔涌,黄金瞳稳定燃烧,精神却紧绷到了极致,对方持续性的沉默,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他肚子里装着一箩筐的烂话,但这时候对一个陌生人说未免太失礼了,所以他只好憋在自己肚子里,也保持沉默。
而且他也不能贸然行动,毕竟那把剑太像了。像到足以唤醒他骨髓深处最深的忌惮,可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能。
真正的七宗罪,那套由青铜与火之王诺顿倾注心血锻造、承载着灭世权柄的凶戾刀剑,此刻应该在三峡水底才对,所以眼前的应该是...那套来自正统的仿制品。
他见过的。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灼热刺鼻的空气,压下翻腾的血气,声音再次响起,在这诡异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试图打破僵局的平静。
“可以冒昧请问……”他斟酌着词句,目光死死锁在对方握剑的手上,那手指骨节粗大,覆盖着暗色的,似乎与剑柄缠绕的筋腱同源的物质,“你手里那把武器,从哪儿得来的吗?”
疑问抛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风衣男人甚至连指关节都没有动一下,仿佛一尊凝固在时间里的青铜雕像。
路明非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合常理,任何混血种,哪怕是敌对立场,面对这样直接的询问,尤其是关于如此显眼的武器,总该有点反应,无论是警惕还是敌视、或者干脆是攻击的前兆。
但这种彻底的、宛如面对死物的沉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思绪在高速飞转。他清楚地记得,那套仿制的七宗罪,虽然威力远逊真品,但也是足以对次代种造成威胁的炼金杰作,当时跟着李镜月离开后,他交给了零。
而在来尼伯龙根前,他又走得匆忙,他潜意识里觉得那套仿品在龙王级别的战斗中意义不大,武器嘛,换了也就换了,只要有趁手的就行。毕竟都是正统出品,那其它武器也该差距不大。
路明非看了看手里的炼金短刀,质量确实相当不错,据李镜月说这玩意儿本来是留给她自己砍龙用的,但她又说她有更趁手的(那块儿被李镜月别在腰后的板砖),所以就把这短刀送给了自己。
可现在这把“仿品”中的一个,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尼伯龙根最深处的龙王巢穴,被一个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陌生人握在手中,那事情就不会有太简单了。
零的行事风格向来滴水不漏,她绝不会随意处置如此重要的东西,尤其还是路明非托付的。她没带在身边,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交给了她认为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处理后续事宜的人。
酒德麻衣?还是苏恩曦?
路明非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两个名字。麻衣是顶尖的忍者,行动力无懈可击;苏恩曦是后勤与情报的掌控者,心思缜密。
如果零交给了她们保管或转移……
那么此刻这把武器出现在这里,苏恩曦那边出意外了?这个念头倏地钻进路明非的心脏,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但很快就有另外的可能性浮现在他脑海里,奥丁?或者耶梦加得本人?他们见识过七宗罪威能,以龙王的力量,失心疯一样去仿造一套出来,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这个想法让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如果真是龙王仿品,那这把剑的威力大概是比正统那套要强的。
或者还有一种更加简单,却被他最初忽略的可能。零当时把仿制的七宗罪交给了当时留在酒店里的人,而酒店后来遭遇了袭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夏弥受伤身上,却忘了七宗罪也在酒店里...
路明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个被遗忘的细节在记忆中闪现,同时一个名字也瞬间跃入脑海,阿波罗。
这家伙打伤夏弥后,发现没办法追击,就转头把仿制的七宗罪给顺走了,对于一个言灵是先知的龙裔来讲,这并不难。
“哦。”路明非心中豁然开朗,仿佛迷雾中骤然亮起一盏灯,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一种“原来如此”的明悟感油然而生。
是了,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零的稳妥,阿波罗的突然暴起,这把剑出现在此地的唯一合理解释。
几乎是伴随着这份恍然,路明非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却比前两次询问更加笃定。
“你和阿波罗认识?”
嗡!
这一次,不再是死寂。
就在“阿波罗”三个字音节落下的瞬间,那柄一直宛如死物的暗金巨剑,剑脊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激活。
一股远比之前清晰,也更加狂暴的气息猛地从剑身中爆发出来。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活物苏醒般的凶戾意志。
剑柄上缠绕的暗红筋腱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搏动,发出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扑通…扑通…”声,沉睡的凶兽被唤醒了名讳。
与此同时,那个亘古不动的身影,也终于有了反应。
没有回答,没有言语。他只是猛地转过了身!
动作迅捷,带着一种非人的协调和力量感,破旧的风衣下摆划破浓稠的空气,兜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掀开一角。
路明非的黄金瞳聚焦与那个男人的脸上,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部分面容,或者说,那已不能完全称之为“人”的面容。
冷硬如刀削石刻的下颌线条之上,皮肤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类似金属的暗青色泽。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从脖颈一直向上蔓延到侧脸,甚至可能覆盖了整张脸的左侧,是层层叠叠、棱角分明、闪烁着幽冷金属寒光的龙鳞。
它们紧密地镶嵌在皮肤之下,或者说,那就是他的皮肤,刺目,纯粹,燃烧着纯粹龙类暴戾与威严的黄金瞳,取代了人类的眼白与瞳孔,那眼神冰冷空洞,却又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实质杀意,仿佛两轮沉沦在深渊中的烈日,“钉”在了路明非身上。
而随着他的转身,那柄巨剑的心跳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响亮。
那声音低沉、有力,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像是战鼓在恶魔殿堂中擂响,与硫磺池翻滚的咕嘟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龙威,形成一股股无形的压力浪潮,狠狠拍打着路明非的神经。暗金色的剑身在搏动中,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在那些獠牙般的放血槽中游走,如同血流淌过凶兽的脉络。
整把剑,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比先前强烈百倍的,饥渴的渴望饮血的凶戾气息!
“啊哦。”
路明非心中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低语。
坏事了。
这是什么启动器开关?这“阿波罗”三个字简直就是居然是插在炸药桶上的引信管。眼前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沉默寡言的神秘来客,而是一头彻头彻尾、血统纯度至少是三代种起步的纯血龙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