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前行。
冷光均匀地洒落,将他的影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拖得又细又长,如同一个孤独的剪影,投入这巨大无朋的银灰色牢笼。
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如同单调的鼓点,敲打着时间流逝的节奏。方向感在这里成了奢侈品。
没有参照物,看不到尽头,甚至无法辨别自己是否真的在前进——唯一能确认的是脚下冰冷的金属地板在向后移动。
他尝试拿出备用的指南针。小小的磁针如同疯了一般高速旋转,完全失去了定位的功能。尼伯龙根混乱的磁场,彻底屏蔽了这种原始的导航工具,迷宫本身的规则,似乎在嘲笑着人类科技的渺小。
路明非收好指北针,眼神更加凝重。这意味着,要走出这座巨大的弥诺陶洛斯迷宫,只有两个渺茫的希望。
要么,他的运气逆天到能在无数岔路中恰好选中唯一正确的路径;要么……遇到其他同样被困在这里、或许已经摸索出部分规律的混血种,利用他们的经验来排除错误选项。
然而,眼前这大到令人绝望的直道,仅仅是迷宫的开端。根据希腊神话的隐喻,真正的迷宫,在于无数岔路构成的复杂网络。
想要在这种地方遇见另一个人?
可能性微乎其微,渺茫如黑夜中的萤火。
这个念头刚刚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呵……”
一声极轻、极飘忽、戏谑的清笑声,毫无征兆地在路明非耳边响起,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头皮瞬间发麻。
是路鸣泽!
路明非猛地停住脚步,黄金瞳暴涨,熔金般的光芒锐利地扫向四周,光滑的墙壁,冰冷的地板,无尽的直道,空旷死寂,没有任何人影,甚至连一丝能量波动的涟漪都没有。
那笑声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仿佛只是他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听,或者是那个魔鬼又一次隔着空间投来的、充满恶趣味的注视。
路明非站在原地,警惕地感知了足足半分钟。确认再无任何异样后,他才缓缓放松了绷紧的肌肉,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路鸣泽的出现,哪怕是声音,都绝非好事。这迷宫的危险程度,在他心中直接提升了一个等级。
“装神弄鬼。”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迈开步伐。无论前路如何,停下来就是等死。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冷光源恒久不变,身体在持续的警惕前行中积累着疲劳。路明非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疾不徐,如同最精密的机器,尽可能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他经过了第一个岔路口,一个标准的十字路口,左右和前方依旧是三条一模一样的、散发着冷白光的笔直通道。
他选择了一条岔路,仔细在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炼金短刀划下了一个微小的十字刻痕作为标记。
接着是第二个十字路口,第三个T字路口,第四个五道分岔……通道的样式并非一成不变。
有时是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两侧墙壁仿佛随时会合拢;有时又豁然开朗,如同一个巨大的、空无一物的金属广场;
有时通道会陡然向上或向下延伸出长长的阶梯,通向同样充满未知的层面;
甚至有一次,他踏入了一条通道,两侧墙壁不再是光滑的银灰色金属,而是变成了巨大的、不断缓慢旋转的齿轮墙,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整座迷宫就是一台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机器。
每一次选择岔路,路明非都异常谨慎。他依靠着直觉、对能量流动的微弱感知、以及对空间结构的理解(源自诺顿的炼金知识),并结合着不断留下的刀刻标记。
标记并非万能,他曾在一个看似新的岔路口,赫然发现了自己十几分钟前留下的十字刻痕,空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诡异的折叠或旋转。
焦躁,如同一只冰冷的手,开始悄然爬上他的脊椎。这迷宫不仅在困锁肉体,更在消磨意志。单调重复的景象,死寂的环境,无法确认的方向,加上路鸣泽那声诡异的轻笑,都在无声侵蚀着他的理智。
又经过了十几个道口。
路明非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中心停下,默默计算着消耗的能量。体能尚可,但精神的紧绷感在加剧。
他靠在一面冰冷的齿轮墙上,齿轮缓慢而沉重地转动着,带来细微的震动,然后闭上眼,黄金瞳的光芒暂时隐没,试图让高速运转的大脑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绝非齿轮转动声的异响,隐隐约约从正前方那条通道的深处飘来。
路明非的双眼猛然睁开,黄金瞳在瞬间点燃,锐利如刀锋。
那声音像是某种硬物刮擦金属地面的声音?又夹杂着一点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急促喘息?
不是错觉。
路明非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纤维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调整到最佳的爆发状态。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依靠的齿轮墙,身体伏低,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炼金短刀悄然滑入掌心,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手腕内侧。
贴着左侧的墙壁,将自身的轮廓和气息压缩到最小,黄金瞳紧锁着前方通道拐角后的阴影地带。心跳沉稳,血液流速却在加快,如同战鼓在胸腔内擂动。
一步,两步……他无声地靠近那个散发着未知气息的拐角。刮擦声和喘息声愈发清晰,甚至能分辨出一种痛苦的、带着血沫的嘶嘶声。
运气?还是陷阱?
路明非没有时间思考。他将自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捕捉着前方每一丝空气的流动,能量的扰动。
在距离拐角仅剩最后三米时,他身体骤然发力,没有选择直接冲过去暴露自己,而是以右脚为轴心,左脚猛地蹬踏光滑的地面。
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侧滑而出,以一个极其刁钻、迅捷且最大限度避开正面冲击的角度,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在瞬间获得最大的观察视野。
他的目光,如同两束熔金探照灯,在身体滑出拐角的刹那,穿透了前方通道的光影。
看清了。
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通道的右侧,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身体,背对着路明非的方向。
那身影穿着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物,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迹和干涸的血块。
他(或者她?)的一条腿似乎受了重伤,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拖在地上,每一次试图移动,鞋子或可能是裸露的脚骨就会与光滑的金属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正是这个声音,混杂着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
人影似乎并未察觉到路明非的出现,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墙壁上。
他正用双手疯狂地、徒劳地抓挠着那面坚硬无比的银灰色墙壁,指甲早已翻裂剥落,在冰冷的金属上留下十道凌乱、带着暗红血痕的抓印。
“出口……是假的……都是假的……”一个嘶哑、破碎、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那人影的方向传来,充满了绝望和疯狂,“骗我……都在骗我……地图……广告……全是骗局……”
他猛地扬起头,对着冰冷的、散发着死光的墙壁,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低吼:“弥诺陶洛斯……你他妈的到底在哪?出来啊!吃了老子!给老子个痛快!”
路明非的身影已经稳稳停住,滑出的距离恰到好处,将他完全置于拐角后的阴影覆盖范围,却又清晰地看到了前方的一切。
他贴在冰冷的墙壁上,熔金的瞳孔燃烧着,将那个绝望挣扎的背影,连同他身后那条依旧无限延伸的冰冷通道,一同摄入眼底。
运气?确实来了。
但这运气带来的,似乎并非希望,而是这残酷迷宫中,又一个被折磨到崩溃边缘的、濒死的灵魂。
下一步,是与这个绝望者交流,获取信息?还是悄然绕过,避免卷入未知的麻烦?
路明非握着炼金短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刀锋,映照着他同样冰冷的黄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