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绝望的吼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又很快被冰冷的金属和巨大空间吞噬,只剩下更深的死寂,那背影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只剩下肩膀微微起伏。
路明非贴在墙壁的阴影里,呼吸近乎停止,他清楚的意识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迷宫彻底摧毁的灵魂,一个被困在绝望深渊的囚徒,任何激进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攻击欲望。
所以他只能暂时在一边观察。那个男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衣物虽有污秽但不算完全褴褛,这说明他可能并未遭遇过于惨烈的物理攻击。
但对方几近崩溃的精神状态,又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形式的酷刑,时间。长久的孤独、迷失、希望与绝望的反复碾磨,足以让最坚韧的神经崩断。
危险不高?或许物理层面的怪物确实稀少。
但这个男人始终未能找到弥诺陶洛斯的话语,又让路明非不得不提高警惕。是运气太差,选错了路所以一直没有遇见迷宫里的侍卫?
还是传说中的牛头怪物根本不存在,只是龙王精心设计的、折磨人心的符号?亦或者,它只出现在特定的、尚未被触及的“正确”路径上?
不能排除任何相关可能性。迷宫是安全的,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它消磨意志,诱人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口给予致命一击。
但无论如何,这个男人长时间游荡在迷宫内,身上必然携带着关于这迷宫最直接的情报。哪怕是被扭曲的、崩溃的认知,也比路明非独自在无尽通道中摸索强上百倍。
问询这一步是无法避免的,现在的路明非需要线索,需要方向,哪怕线索是从一个疯子嘴里抠出来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弦上。
他没有刻意掩饰,但也绝无一丝放松,黄金瞳死死地锁定着那个背影,右手悄然探入战术服内袋,握紧了冰冷的炼金短刀刀柄。
在距离五米外,一个足够做出反应的安全距离,路明非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又能在对方暴起发难时拥有足够的缓冲时间。他是观察者,也是即将与危险野**涉的猎人。
那佝偻的身影仿佛被电击般猛地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像生了锈的轴承,头一点点转过来。
一张完全符合“欧洲混血种”特征的脸暴露在冷光下。深陷的眼窝如同无光的洞穴,里面镶嵌着两颗浑浊、布满血丝的棕色眼珠,瞳孔涣散,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纯粹的痛苦和疯狂残余的碎屑。
高耸的颧骨像是嶙峋的山岩,皮肤是长期缺乏光照、饱受精神折磨后的蜡黄灰败,胡子拉碴,干裂的嘴唇沾着暗红的血痂。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让他显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死死盯着路明非,浑浊的瞳孔似乎在费劲地聚焦,试图理解眼前突然出现的存在。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更深的惊疑和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你是上一关的通关者?还是直接跳关到这里的人?”
路明非的黄金瞳微微闪动了一下。
对方的问题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一,对方知道这个迷宫存在关卡概念;二,他见过或知道可能有其他人能跳关进入此处迷宫。
这让路明非有了一点小小的猜测,即迷宫有结构,而且并非所有人在尼伯龙根闯关都必须从起点开始。这让他更确信对方掌握的情报是有价值的。
“前者。”路明非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多余情绪泄露。他惜字如金,在这个疯子面前,任何多余的信息都可能成为不可预测的变量,他需要掌控对话的节奏。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
男人浑浊的眼珠在路明非身上逡巡,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最终,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有关这个迷宫的一切有效情报。”路明非直截了当,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从鼓鼓囊囊的战术腰包侧袋里,掏出了一小瓶密封的压缩水和一包印着模糊英文标识的高能量营养饼干。
他将这两样东西托在掌心,清晰地展示给对方看。
食物和水。
当看到饼干包装的瞬间,那男人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充满原始渴望的绿光,那光芒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巨响,像是饿极了的秃鹫看到腐肉。
“可,可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结巴与颤抖,目光死死黏在两样东西上,几乎无法挪开,“我这里有一份地图!我自己画的!”
他急促地说着,生怕路明非反悔,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自己同样破旧肮脏的上衣内袋里摸索着,“但是没办法直接给你,这鬼地方所有标记在纸上的东西都会消失,只能,只能看,记住它,全看你的记忆力如何。”
路明非微微心惊。纸上的标记会消失?也就是说对方手上的地图是从这迷宫内部获取的。这迷宫的空规则似乎比他想的要诡异,难不成还能像勇者探索迷宫一样开宝箱获得奖励?
“成交。”路明非没有犹豫,他手腕一抖,压缩水瓶和饼干包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向男人身前的地面。他没有直接递过去,避免任何近距离的接触。
与此同时,男人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对折得棱角分明、边缘磨损严重的小东西,一张颜色深褐、质地厚实的牛皮纸。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那张纸朝着路明非的方向扔了过来。
两件物品在空中交错而过,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易。
压缩水瓶和饼干刚一落地,男人便饿狼扑食般猛地扑了过去,动作之迅猛完全看不出他有一条腿是废的。
他一把抓过饼干,用牙齿粗暴地撕开包装,抓起一把碎屑就往嘴里塞,喉结疯狂地滚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吞咽声。
接着,他又拧开压缩水的小盖子,贪婪地往喉咙里灌水,水渍顺着嘴角流下,冲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几道蜿蜒的痕迹。
路明非冷眼看着,这个男人的行为逻辑完全崩溃了,没有丝毫训练有素的混血种在获得宝贵补给时应有的警惕和规划。
对方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看到绿洲,根本顾不上水是否有毒,食物是否变质,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路明非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牛皮纸上,触手微凉而坚韧,带着皮革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汗渍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正如男人所说,是迷宫的路线图,男人没有欺骗他。
牛皮纸的中心区域,被一种深褐色的、似乎是干涸血液凝固而成的颜料,绘制出了一片相对清晰的区域。
线条曲折复杂,和人脑脑的沟壑没什么区别,但主干道、岔路、死胡同、甚至某些特殊的结构都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而外围区域那些模糊不清,线条紊乱的区域,似乎代表着尚未探索或探索失败的危险地带。一些关键的分叉路口旁边,还用更细的线条和潦草的符号标注着陷阱或危险区域,以及一些箭头指示着“循环”、“空间折叠”等字样。
这是一份浸透了血泪、记录着无数次碰壁和绝望的珍贵情报。
虽然只是迷宫一部分的地图,但有了它,无疑能大大节省路明非的时间和精力,避开已知的危险,选择更有希望通往核心的路径。
路明非的黄金瞳骤然明亮起来,强大的精神力被调动到极致,将地图上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标记、每一个潦草的注释都强行刻印进脑海深处。
他需要在大脑里构建一个立体的模型,将这份二维的图纸转化为即将踏足的三维迷宫。
但这不代表他会放弃对那个男人的警惕,尽管对方此时此刻依旧在狼吞虎咽,发出令人不适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呜咽,构不成即时威胁。
通道顶部的冷光无声地倾泻,将路明非专注的侧影和那个贪婪进食的背影都拉得细长,投在光滑冰冷的银色地面上,构成一幅诡异而沉默的画面。
空气里只有男人的咀嚼吞咽声和远处齿轮墙低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时间在路明非精神高度集中的默背中一分一秒流逝。地图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但他必须尽快记下核心线路。
就在他脑海中构建的立体迷宫模型即将成型,标记出一条看起来最有希望通向核心区域的主干道时。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像是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五米外那个看似沉浸在食物中的男人身上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