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如墨的黑暗并未如预想般彻底吞噬感官,当那令人窒息的空间挤压感和绝对的死寂如潮水般退去时,路明非的靴底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坚硬、冰冷、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触感,是混凝土。
紧接着,一股远比通道入口处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气息蛮横地钻入鼻腔,铁锈的腥气、潮湿霉菌的腐败味、某种古老生物遗留的、近乎凝固的油脂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稀释后的血腥味,如同黑暗中阴冷的吐息。
他猛地睁开黄金瞳,视野从混沌瞬间聚焦。
脚下是宽阔的月台,惨白、冰冷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渗漏下来,勉强勾勒出庞大的轮廓。
目光所及是剥落的瓷砖墙面,裸露着锈蚀钢筋的承重柱,断裂的广告牌框架歪斜地悬挂,上面残留着模糊不清、文字扭曲的印刷痕迹,仿佛来自被遗忘时代的遗骸。
巨大的穹顶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如同巨兽倒扣的腹腔。空气像是沉淀了千年的死水,沉重、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凉的铁屑。
远处,是两条延伸进无边黑暗的铁轨,枕木腐朽,碎石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簇诡异的、散发着微光的黑色苔藓。
死寂,绝对的死寂。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城市遥远的脉动,只有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搏动的声音,以及血液在耳膜中冲刷的细响。
李镜月呢?路明非第一时间关注到自己身边少了一个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比在现实世界面对空间裂口时更为警惕。
他像一头骤然踏足陌生领地的孤狼,在原地猛地旋转半圈,黄金瞳如两盏熔金的探照灯,撕裂浓稠的黑暗,扫视着月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立柱后的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的废墟缝隙。
空无一人。
李镜月凭空消失了,她本该在他身侧一步之遥,如同坚固的锚点,此刻却像被这诡异的空间无声无息地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没有战斗的迹象,甚至连一声示警都来不及发出。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尼伯龙根本身的寒意更刺骨。
路明非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滑向腰间的炼金短刀,那把正统特制、能有效切割龙类防御的冷兵器刀柄。坚硬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冰凉,却无法驱散那股骤然降临的孤立与威胁感。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让冷静如同冰水浇灭初生的焦躁,感知被放大到极限,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小的能量波动、气味变化,或者空间的异动。
“啧,看来我们的VIP通道服务,出了点小小的技术性调整呢,哥哥。”
轻佻、熟悉、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路明非左侧响起。
路鸣泽出现了。
他并非从阴影里走出,更像是光线在他所处的位置自然扭曲、凝聚成形,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黑色小西装,领口别着银色玫瑰胸针,锃亮的皮鞋踩在积满灰尘的月台地面上,却纤尘不染。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站在路明非身边,仿佛只是在某个上流酒会的露台与他闲聊,而非置身于龙王巢穴边缘的恐怖月台。
路明非瞬间盯上了路鸣泽那张带着无辜笑容的脸,没有说多余的字,声音低沉而危险:“人呢?”
“哎呀呀,别那么凶嘛,哥哥。”路鸣泽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做了个受惊的小动作,但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其实只要进入了这片空间,那么就是条条大路通尼伯龙根了,李镜月的消失不过是传送过程中,出现了一点点……嗯,可以称之为信号干扰的小意外。”
他啜饮了一口红茶,姿态悠闲,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毫不关心李镜月的生死。
“某条感知特别敏锐的东西察觉到了我们这条后门的能量波动,就像在平静的水面突然投入一颗石子。虽然它们无法精准定位,更不可能堵住门,但那股力量的涟漪,还是不可避免地干扰了相对稳定的传送通道。”
路鸣泽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结果就是,你和那位漂亮的司机姐姐,在穿过最后那层空间膜的时候,被这股干扰波强行弹开了。她掉到了这条主干道的另一个站台,或者说,另一个进入核心区域前的集散点。”
“安全么?”路明非追问,黄金瞳中的火焰并未因解释而熄灭,反而更加锐利地审视着这个魔鬼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暂时。”路鸣泽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说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尼伯龙根的核心规则之一就是归墟,所有指向核心的路径最终都会交汇。只要她能活着走到路的尽头,你们自然会在终点重逢。至于路上的小麻烦……”
他拖长了语调,笑容带着恶意的期待,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月台远处的黑暗,“那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不过,哥哥,与其担心她,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毕竟,你现在可是孤身一人哦。”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理智占领高地,迅速分析着路鸣泽的话语。
干扰?在龙王尤其是疑似掌握时空的权与力的天空与风之王和能引动地脉山峦之力的“大地与山之王”的领域内,强行开辟一条后门被发现并干扰,这并非不可能,甚至可以说是大概率事件。
路鸣泽的解释逻辑上是通的,他眼神中刻意流露出的遗憾和幸灾乐祸,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魔鬼的契约约束着他无法在开门这件事上直接欺骗,但他的表达方式永远可以引导出不同的解读。
“最好和你说的一样。”路明非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不再看路鸣泽,目光重新投向月台深处,那份警惕并未放松,但暂时接受了李镜月失散是意外而非路鸣泽设局的事实。
他现在该继续向前了。
就在这时,路明非极其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浓稠的、充满腐败气息的死寂并非绝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