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兔一号好像有点倒霉诶。”薯片妞指着屏幕上迈入地铁列车的背影。
“有人做局了,不想让他那么早抵达战场和路明非汇合。”酒德麻衣脸色有点难看。
“确实,以路少爷的慈悲大概会在战斗过程中把王座暂时借给罗纳德·唐用用。”薯片妞换位思考,换她当这俩人的对手她也会这么干,把罗纳德·唐困在这,不让路明非和罗纳德·唐汇合。
“没关系,他脑子里还有个给力的家伙。”酒德麻衣善意的提醒。
“也是。”薯片妞点点头。
黑暗,粘稠得像冷却的沥青,裹挟着列车高速行驶时特有的、低沉的嗡鸣。
罗纳德·唐,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躯壳的罗纳德·唐的意识,重重地把自己摔进冰凉的塑料座椅里,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悠长的吐息。
车厢顶惨白的光线均匀而无情地洒落,照得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晶晶亮,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提醒着刚才那场在“伪·尼伯龙根”里的亡命狂奔有多么惊心动魄。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绞肉机的齿缝里侥幸挤了出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虚脱后的酸软。
成功了?应该是成功了。
至少他摆脱了那些狂暴的死侍与龙侍,现在,他正坐在一辆地铁列车的车厢里,一辆驶向“真正”的尼伯龙根的列车。
然而,这份成功的喜悦才在心底弥漫开一会会儿,就被眼前的景象迅速冷却。
这趟列车太空了。
没有拥挤的人潮,没有刷手机的低头族,没有疲惫的上班族靠着扶手打盹,没有情侣依偎的耳语,没有小孩子好奇张望的眼神……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排排冰冷的、空荡荡的塑胶座椅,在刺目的灯光下反射着毫无生气的光泽,整齐地延伸向车厢的两端,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车门紧闭,车窗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没有广告牌的流光溢彩,没有站台指示灯的闪烁,没有城市轮廓的剪影,只有纯粹的、高速流动的虚无。
列车仿佛不是在轨道上行驶,而是在一条通往宇宙尽头的、永无止境的黑暗隧道中孤独穿行。
罗纳德·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正统下发的作战风衣裹紧了些,塑料座椅的冰冷透过薄薄的牛仔裤布料,丝丝缕缕地渗上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物理与精神的两个角度,顺着他微微发凉的脊椎骨,悄然爬升。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听到血液在鼓膜旁奔流的微响,甚至能听到自己胃部因为紧张而轻微痉挛的声音。
唯一打破这沉寂的,只有列车本身发出的、永恒不变的、低沉而单调的“哐当……哐当……”声,碾压着看不见的轨道,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慌,像一口巨大的、生锈的钟表在耳边永不停歇地摆动。
孤独感,如同车窗外的黑暗,汹涌地淹没了上来。它比之前的恐惧更沉,更黏稠,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
老唐忽然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宇宙深空里的一粒尘埃,渺小,无助,彻底的失重,没有方向,没有参照,只有无尽的、未知的黑暗在前方等待。
“妈的……”他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起一丝微弱的回音,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搓了搓脸,试图驱散这份寒意和孤寂,目光无意识地在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上扫过,又落到旁边同样空着的座椅上。
然后,一个念头,带着点自嘲和无奈,像水泡一样从心底冒了出来。
“嘿,朋友?我大概能这么称呼你吧。”老唐清了清有点发干的嗓子,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但目标明确地投向了自己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诺顿?醒着呢吧?甭装死啊!”
没有回应。脑海深处一片沉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那个属于龙王诺顿的、庞大而古老的意识,此刻像是蛰伏在深海礁石下的巨兽,毫无动静。
“啧,又装深沉是吧?”老唐撇撇嘴,对这种“搭档不理人”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熟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更贴实地靠在冰凉坚硬的椅背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心理依靠点。
他需要声音,需要一点活人的气息,哪怕这气息来自他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哪怕对方根本不搭理他。
“闲着也是闲着,哥们儿跟你唠一会儿?”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带着一种强行撑起来的、街头混混式的轻松,“你看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连个能打扑克的牌搭子都找不着。咱俩这倒霉催的,一个前猎人网站的猎人,一个……呃,牛逼轰轰的初代种挤在一个壳子里坐这鬼地铁,说出去谁他妈信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寂静依旧。
“嘿,说到倒霉,你猜我想起谁了?”老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在黑暗里突然擦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
“老路,路明非!对,就他。我认识他那时候,他比我还像条咸鱼。”提到这个名字,老唐仿佛被一剂强心针扎进心窝里,语气也活泛起来。
“星际,你知道星际争霸不?就是那种造农民、采矿、出兵、打打杀杀的电脑游戏!”老唐来了劲儿,手也跟着比划起来,仿佛眼前就摆着键盘鼠标,“那会儿我才刚开窍,能接点儿……嗯,比较技术的活儿,手头正紧,就琢磨着打打游戏代练挣口饭吃。结果就在浩方对战平台上,撞上这小子了!”
他嘴角咧开一个真心的笑容,沉浸在回忆里,连窗外那令人心慌的黑暗都暂时被遗忘。
“那家伙,ID叫‘明明’,菜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开局十分钟了,人口还没上五十,农民造得东一个西一个,采矿像老太太捡豆子。我一看,嚯,这不纯纯的人傻钱多速来型老板吗?立马屁颠屁颠凑上去问:‘兄弟,代练上分不?包赢!’”
“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唐笑得更大声了,空旷的车厢里回荡着他突兀的笑声。
“这小子居然没鸟我!他就回了一句:‘不了,谢谢。我自己打着玩。’我当时就懵了!心想这年头还有这么实诚的傻小子?自己菜成这样还非得自己打?钱都不要?简直是游戏界一股清流啊!”他拍了下大腿,塑料座椅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来呢,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啥,老排到他。看他那笨拙的操作,被人虐得死去活来,基地被推平了还要说‘GG’(Good Game),我他妈都替他着急!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私聊他:‘喂,兄弟,这么打不行啊,你得这么这么打……’结果这小子,嘿!居然真是一点就通!一说就懂!什么堵口啊,骚扰啊,爆兵啊,学得贼快!就是手慢,反应跟不上脑子,看着急死人!”
老唐越说越投入,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那些关于星际争霸的回忆碎片,带着网吧里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键盘敲击声的独特气息,带着路明非在语音里紧张兮兮又偶尔爆发出惊喜嚎叫的声音,带着无数次鏖战到深夜、屏幕映亮两张年轻面孔的画面,如同暖流般一点点驱散着车厢里的冰冷和孤寂。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搞笑!”老唐模仿着路明非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滑稽的腔调:
“‘老唐老唐!救命啊!对面神族用航母骑我脸了!我飞龙甩不动啊!’要么就是:‘哇靠!老唐快看!我空投一队枪兵到他主矿,把他农民全点了!哈哈哈哈!’那兴奋劲儿,跟中了大奖似的!明明就是个小战术成功,能乐呵半天!”
“还有一次,我们双打2V2,碰上一队高手。我这边被打得有点崩,正焦头烂额呢,这小子突然在语音里喊:‘老唐!稳住,看我给你整个活儿!’然后你猜他干了啥?他把他所有的SCV(农民)和残兵败将,一股脑全塞进运输机里,直接飞到对方正在进攻我的主力部队后面。”
“然后……然后他就全给丢下去了,这不是送死吗?当时气得我差点把键盘砸了。”老唐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带着点无奈又怀念的意味。
“结果你猜怎么着?就因为他这‘神兵天降’,吸引了对面火力几秒钟,就他妈关键的几秒钟!我缓过劲儿来了,主力反包抄,把他们全歼了,哈哈哈!事后他还特委屈地说:‘我那不是吸引火力嘛……’”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他们一起研究猥琐的“隐刀金甲流”,到吐槽“飞龙骑脸怎么输”的魔咒,再到嘲笑路明非被“人族机械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惨状……那些游戏里的战术细节、战术代号、地图名字、英雄单位技能、甚至一些经典的玩家梗和口头禅,源源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
仿佛只有通过复述这些细节,才能真切地触摸到那段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属于“罗纳德·唐”这个普通人的过去,才能证明他此刻的存在并非一场虚无的幻梦。
“我跟你说,老路当时虽然菜,但后来我就知道他当时是故意让着我的,就为了让我能多陪他打打游戏,所以老是故意输给我。”老唐忍不住摇摇头。
“要不是后来我俩去日本旅游,我线下跟他切了一把,我是真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厉害,这小子当时为了保住我这个朋友,下了那么多功夫,所以你懂吧。要不然我也不会就这么答应你说去尼伯龙根,帮你屠龙。”老唐得意洋洋的,“你还得谢谢路明非呢,不然我肯定不来这儿。”
“老路可是我在这个操蛋的世界上,为数不多认下的兄弟,是真兄弟!过命的!”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