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将紫檀桌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轩榭内茶香依旧,但空气已然截然不同,凝滞的冰霜被打破,紧绷的弦被重调,留下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清晰与...一种奇特的、被反向掌控的平衡感。
姬余那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最终被侍者无声撤下。
代表路明非的空杯旁,换上了新沏的君山银针,茶叶根根倒立如枪戟。
路明非端起茶杯,白毫悬浮于澄澈的汤水中,他垂眸轻嗅,姿态沉稳自若,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掀翻桌面的强硬退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姬家众人的脸上依旧残留着几分恍惚和不甘,但看向路明非的眼神深处,已不可抑制地带上了真正的忌惮与重新评估后的审慎。
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称量、打发或试图用一杯茶就打发的“专员”了,他手中握着的,不仅是秘党的期望,更是正统内部也必须正视、甚至依赖的钥匙。
谈判的核心议题,再次回到了原点,姬家代表正统开出的那“三大核心诉求”上。
气氛微妙,没有人再提刚才的道歉与退让,但那份无形的重压已成为此刻一切言语的基石。
姬余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路明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润,但底层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谨慎,
“路专员,关于我们之前提出的三点,不知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进一步的考量?”他在“考量”二字上加了重音,姿态已然放低,不再是强索,而是真正寻求解决方案的协商姿态。
姬余的目光则扫过桌案上那份姬家草拟的、关于北亰地铁尼伯龙根联合行动初步框架协议,那份文件的价值,正随着时间推移,在姬家心中不断拔高。
路明非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一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看姬余,目光反而落向旁边姿态慵懒、又开始玩指甲的李镜月身上,仿佛接下来的决定与她密切相关。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姬先生所言,皆为根本。路某自然理解姬家的关切。”
他顿了顿,转向姬余,眼神专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关于血统精炼技术——”
姬家众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姬余放在扶手上的指尖都不自觉微微绷紧。
“前段时间我才因为此事在秘党内部经受了一场审判,大概短时间没办法公开传播,况且其中内容也还称不上完善,仍有失控风险,贸然将这项技术交出去,实在是让我良心难安。”
路明非摇摇头说,看似一副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没办法给的模样,但突然他话锋一转,又平静得像是在阐述事实了。
“但我最近忽然有了优化这项技术的灵感,再给我几天时间,或许我就能交给贵方一份更完善的技术,我向各位保证,在龙王苏醒事件尘埃落定之后,我一定能把这份技术交给贵方。”
路明非打出一张空头支票,事实上他不仅没有优化后的血统精炼技术,也没有灵感,只是大伙都以为他有,他不过借机行事罢了。
如果事后真的有...路明非心里琢磨了一下,寻思着诺顿最近在老唐脑子里活了,麻烦一下那家伙未尝不可。
而此时轩榭内则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姬家几位核心成员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光芒,优化筛选过血统精炼技术,这远比他们最初设想的“原初版本的血统精炼技术”更直接、更精炼、更具可操作性,这几乎是直接送上了一个成品的精华内核。
他们完全没想到看上去难搞的一比的路明非,居然会这么大度的把他们迫切想要的技术送出来。这家伙在谈判桌上的道德底线真是太高了,和希尔伯特·让·昂热完全不同。
可巨大的狂喜之后,也有更加翻腾的疑虑和不甘,事件尘埃落定之后?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延缓之计,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但现在,他们敢拍桌子质疑这张“空头支票”吗?刚刚被路明非掀桌的余威仍在,况且,路明非在血统精炼领域的造诣,早已不是秘密,他敢承诺“优化筛选”,就一定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姬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目光锐利如电射向路明非,带着探询与压抑的焦灼。
路明非回视他,眼神坦荡平静,仿佛在说:条件就是如此。
就在这时,路明非忽然微微侧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回李镜月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随口安排一件小事:
“当然,为了应对眼前的紧急事态,提升我方即时战力也是当务之急。此术虽不宜过早批量公开,但李镜月队员无论资质、可靠度,皆足以先行掌握关键节点。事急从权,在此危机时刻,我可将这套技术前置部分的操作规范及核心要义,优先授予李镜月。”
此言一出,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撒进一把冷水。
李镜月玩指甲的动作猛地顿住。她抬起头,那双仿佛对所有事情都兴趣缺缺的美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狂喜?
但她反应极快,瞬间将这份狂喜压下,只是红唇无声地勾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果然如此”的弧度。她甚至配合地微微挺直了背脊,眼神扫过姬家众人,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吗?我的价值。
姬家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青一阵白一阵。
姬余只觉得一股闷气狠狠堵在胸口,好一招“化整为零,利益输送”。
路明非摆明了车马:姬家想得全套?行,等打完龙王再说,天知道打不打得赢?赢了还拿不拿得到?但现在,为了大局,我可以先把“边角料”教给李镜月,这简直是把姬家架在火上烤。
同意?那好处先落在李家贵女手上,更坐实了未来正统代言人是李家的事实。就算后续竞争失败,李镜月不敌刘和光,可李镜月实力越强,以后李家在正统内部话语权就越重。
不同意?现在提反对,破坏合作气氛不说,李镜月那双眼睛和路明非此刻的眼神,分明都在逼着他反对!一旦反对,立刻就显得姬家心胸狭隘,不顾大局,刚才建立的那点脆弱的合作关系立刻就能再度崩盘。
姬余的目光死死锁在路明非脸上,想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看出一丝得意或算计。
然而路明非的眼神清澈见底,只写满了“为大局着想”的理所当然,再看看李镜月那副“我很无辜但我好想学”的配合表情,姬余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涵养有些破功的迹象。
他强压下心头一口老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可。”
“很好。”路明非平静地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他目光重新投向姬余:“那,第二点。”
姬余精神再次绷紧。
“关于路某沐浴龙血后所得的那点……特殊之处,”路明非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成因复杂,机制未明,其危险性与不确定性远超诸位想象。非路某不愿言说,实乃……”
他微微一顿,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带着疲惫和警告的苦笑,“唯恐害人害己。此事,恕路某无可奉告。”
干脆利落!没有解释,没有借口,仅仅是用“危险”二字作为屏障。
但此刻的路明非说出这句话,分量却截然不同,他刚刚展示过掀桌退场的决心和实力,更提出了让姬家无法立刻拒绝的“补偿方案”。
在这种背景下,他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再显得狂妄,反而带上了几分“为了大家好”的神秘感和份量。
姬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路明非那双写满坚决、甚至有几分悲悯(?)的眼睛,再想想他那身负复数言灵曾造成的恐怖战果,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近乎无力的长叹,艰难地点了点头:“明白。此事便,按下不议。”
路明非眼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快得无人捕捉,他目光移向窗外游弋的锦鲤,“至于第三点,青铜城密录……”
姬余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路明非却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才缓缓说道:“青铜城内的知识禁忌丛生,断章取义便是引火烧身。所以那份炼金手札始终由我贴身保存,尽管我平日里翻阅频繁,但收获始终不大,所以我也一直想找一个靠谱的合作伙伴和我一起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