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随后的几分钟内。
姬余亲手为路明非泡了一杯碧螺春,温度正好,澄澈的茶汤倒映着轩榭顶部精细的藻井彩绘。
这杯茶,无声却沉甸甸,代表着姬家,至少是姬余,给予路明非个人能力和此次合作价值的最高级别认可。在姬家的语境里,这已是堪称破格、意义深远的姿态,足以令在场所有姬家随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然而,路明非看着那杯茶。
那温热的杯壁无法驱散他指尖深处残留的冰凉,那源自半小时前被李君衡当货物般称量估价、源自姬余毫无遮掩复刻“夺命三件套”、源自这场看似完美落幕的谈判中,那始终萦绕不散、如同空气悬浮尘埃般的轻视。
姬家的“尊重”,是冰冷的。如同博物馆玻璃柜后价值连城的古董,你可以欣赏、惊叹、甚至赋予“破格”的优待,但它终究属于柜子之后,与观者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这份“认同”,是站在千年世家的高台之上,俯视一个恰好展现出足够分量的工具,施舍般的“合格评语”。
他要的不是这个。
所以姬余端起了那盏碧螺春,越过桌面。
他微微弯腰,动作带着一种古老世家特有的郑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将那盏原本属于姬家最高等级待客礼遇的茶,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路明非的面前。
这一盏茶,非虚礼。
而是对眼前这位“专员”,其自身能力和价值的真正认同,以及……一点几乎从未在姬家对外交易中展现过的、带着“平辈论交”意味的尊重。
“路专员,慢用。”姬余的声音平稳,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位随行者,眼神里带起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我们所求的三件事情...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这就是变相的搁置和放弃!至少在本次合作中,不再强求!
在场姬家高层的心底评价,如同坐上了过山车!
几分钟前,他们还带着世家俯视小辈的居高临下。几分钟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沉稳、冷静、以及对时局要害的把控力,已经让他们无法再将其视为一个简单的“专员”!
“好。”路明非并未流露丝毫意外或狂喜,仅仅是沉稳地点头,“那么,除此之外呢?”
无人回复。
所以当路明非看见姬余脸上那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时,看见在场姬家人眼中闪烁着评估、算计、不甘却又不得不暂时按捺的复杂情绪时,他便清晰地读懂了。
于是路明非缓缓地站起来,没有伸手去碰那杯姬余亲手为他奉上的顶级碧螺春,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
他的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起身的姿态挺拔而沉静。
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却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姬家众人刚刚因局势缓和而略显松弛的心境,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路明非没有去看姬余,没有看任何一位姬家人。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轩榭内精美古朴的陈设,仿佛在欣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扫视。
然后,他微微侧身,面向还在喝茶看戏的李镜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李镜月,”他用了非常正式的称呼,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的陈述和建议已经完成,后续对接联络,按秘党与贵方既定流程处理即可。若无其他紧急事务,我还有些私人安排,先行告退。”
先行告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姬余的眉头瞬间拧紧,他身边的几位姬家核心成员,更是几乎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刚刚才达成了远超预期的合作意向,姬二先生甚至破了规矩亲自奉茶以示看重,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脸面。
而这个路明非,竟然看都不看那杯茶,轻飘飘一句“先行告退”就想走人?他是不懂规矩,还是,故意挑衅?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那些刚才被姬余以眼神压制,决心容后再议的众人之中有一个中年人,此刻被气得胡子一抖,猛地就想拍案而起,被姬余一记凌厉如刀的眼神硬生生钉在座位上,但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李镜月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微微抬眸,眼波流转,瞬间从慵懒切换到某种高倍精密仪器的状态,锐利地扫描着路明非平静面容下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戏肉,路明非,要掀桌子了。
“路专员,”姬余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那股温润平和已被一种上位者被打断节奏的不悦所取代,“对接流程自然要走,但方才所议合作细节,仍需敲定。事关重大,何须急于一时?”
他试图用缓和的语气挽留,但话语中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路明非的脚步甚至没有因为这挽留而有丝毫停顿。他仿佛没听到姬余的话,微微向李镜月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转身,迈步就朝着轩榭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走去,身影挺直,步履稳定,没有回头。
这不仅是告辞,还是对姬家刚才一切表态的彻底无视。
是对那杯“意义非凡”的清茶最赤裸裸的藐视,是直接用行动宣告:我对你们姬家乃至于正统这份“施舍”的合作和所谓的“认同”,不感兴趣!
“站住!”
“放肆!”
两个站得靠近门口、负责安全工作的姬家年轻子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喝出声,身形微动,试图挡住路明非的去路,他们习惯了家族威仪不容冒犯,眼前这一幕让他们出于本能地想要阻止。
两人的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