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亰的临近秋天的晚上带着深重的寒意，风卷起胡同里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响。
告别夏弥后，路明非一个人走上了返回正统大院的道路，那份关于龙王的对话被他深吸一口气压进肚子里，留待之后再与夏弥沟通。
蓝港的光怪陆离被路明非甩在身后，他独自穿过正统大院层层叠叠的门廊，步履平稳但透着几分疲惫。终于，他那间作为临时客居的东厢房映入眼帘。
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在静谧、黝黑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有人？”路明非眼神微凝，脚步无声地顿住。思绪飞快转动，是正统有新指示，所以有人在等他？还是零也刚刚返回，他们凑巧碰到一起？又或是，贼？
他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和气息，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古朴的木门。
门并未关严，一线暖光和清晰的对话声，就这么毫无阻碍地流泻出来。
“......所以，绕这么大圈子，你就想确认我对路明非有没有别的心思？”是李镜月的声音，慵懒、随意，还带着点惊讶。
说话的功夫，她手上似乎也有动作，像是在泡茶，有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接着是零那平静如冰面，却异常清晰的回应，像是单纯在陈述一个无聊的观察点：“好奇心使然。他的特殊性在放大，围绕他的关系网变得有趣。确认你的意图有助于评估一些潜在变量。”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显然这话题对她而言，只是消磨深夜时间的一种解谜游戏。
路明非靠在门边的阴影里，表情无波无澜。比起李镜月的惊讶，这两个人如今聚在这间屋子里谈论的话题才更令他意外。
李镜月的直白回答和零冷漠的分析，让他瞬间了然了谈话的性质，这是一场与他有关的、却又不真正涉及他心意的评估对话。
路明非没有羞恼，只有一丝细微的、需要应对的麻烦感。
“你关心这个问题也正常，毕竟他是你的男人。”李镜月装模做样的点头，“正统内部确实有很大的声音想让我追求路明非，无论是从配种的角度，还是拉拢路明非回归正统的角度，很多人都想让我和他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李镜月把泡好的茶倒进三个杯子里，接着说，“但是没人能强迫我，尤其是如今刘和光不在，我继任正统代言人可能性更大的今天，如果路明非现在是单身的话，于公于私我都会去试一试，毕竟他是个优秀的男人，可你和他已经是情侣关系了，我没必要硬插一腿去纠缠路明非。”
门外路明非紧绷的肩线在这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不是因为他有多在意李镜月的态度，他对李镜月没什么谈情说爱非分之想，而是因为李镜月这种极其明确、彻底摆烂式否认的态度，意味着他避免了被卷入任何可能产生误会的、不必要的麻烦旋涡。
对他这种时刻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来说，减少一个潜在的纠葛点，就是一份值得庆幸的轻松。他暗自松了口气，这情绪变化细微至极，如同呼吸的节奏自然地放缓了一拍。
然而，就在这口气刚刚舒缓的刹那。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零点几秒。
紧接着零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起伏，却精准地如同手术刀般切入：“门外的那个人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格外安心，气息都变得平顺了很多。”
路明非瞳孔微微一缩，果然不该寄希望于两个混血种察觉不到有人在监听她们吗？还是说自己刚刚该更严谨一点，把呼吸和心跳都调整到一个极点，压制住所有身体的本能反应，来一次真真正正的窃听风云？
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简单粗暴的打断了路明非持续发散的思维。
暖色的灯光混合着清冷的月辉，勾勒出门口两位女子的身影。零站在稍后的位置，穿着她那套粉色的睡衣，白金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流淌着微光，冰蓝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落在路明非身上，仿佛只是点破了一个无聊的小秘密。
而李镜月则慵懒地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略显随意的丝绸睡袍，外头松松垮垮罩了件长衫，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沏的热茶。
她脸上没有惊怒，甚至没有羞恼，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点玩味和无所谓的神情，挑眉看着路明非，红唇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啧啧啧，路专员，深更半夜的，蹲在自己门口听墙角，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嘛？”
路明非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和羞赧，他仅仅是维持着刚刚被打断的姿态，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迎上两位女性的视线。
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无奈的锐利和懊恼，是对自己一时大意被零捕捉到的懊恼，而非对被撞破“偷听”本身的窘迫。
路明非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刚回来，看到灯亮着就停步确认一下是谁在里面，恰好听到我的名字……确实失礼，抱歉。”
他没有解释是否听到了全部，也没否认“安心”，只是坦然承认了“听到名字”和“停步”的事实，并将歉意定位在“失礼”，而非内容。
李镜月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杯茶又送到了唇边，轻轻吹了口气：“行了，听到就听到了。反正我说的也都是实话。”
她毫不避讳，甚至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摆烂态度，根本不在意路明非的想法，“下次想听可以直接敲门，我不会介意多你来旁听，我想零小姐大概也不会介意？就是看你自己尴不尴尬了。”
李镜月的后半句带着点戏谑看向路明非。
零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局表示满意。她的兴趣点似乎只在“确认事实”，现在事实清楚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于是侧身让开了进入房间的通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路明非心中最后一丝懊恼散去，恢复了沉稳。他点了点头，坦然地迈步走了进去，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庭院里拂过的一阵清风。
暖黄的灯光下，三人之间的气氛竟诡异地恢复了一种......各忙各的、互不打扰的平衡。零在窗边擦拭一把小巧的匕首，李镜月靠在椅子里一边刷着平板电脑屏幕一边喝刚刚泡好的茶，路明非则自然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沉稳，再无波澜。
房间内灯光昏黄，弥漫着一种各想心事、互不打扰的沉默。茶水的淡淡香气是唯一的流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