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间回荡着轻快的口哨声，调子婉转悠扬，与那神魔降临天地行将崩塌的景象格格不入。
成千上万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在巨石阵的上方盘旋，形成黑色的漩涡。奇异的天光无法再落到阿瓦隆之岛上了，黑暗笼罩着这座传说中出现现世彼岸湖中仙女们的栖居之地。
这时候天际尽头云海交接之处那座青铜锻造、正从每一条门缝里向外一散出如日出般金色光辉的门已经照亮了半个天空，连青色的云都被吞没。
门被推开，骑马的黑影从里面走出来，因为整个天际都像是日出时那样弥漫着刺眼的金光，所以他看上去就是黑色的一个小点。
他立马于云端的绝高处，天蓝色的风氅从他的两肩垂下、覆盖了骏马的背部，然后悬挂在高天，如一道随风飘扬的战旗。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尚且没有见到对方的真面目，不过以其特征来推测这家伙显然正是曾如操控傀儡般操纵楚子航与楚天骄的奥丁。
他听到如鼓点般密集越来越迅速越来越狂暴的心跳，随后路明非与身边的芬里厄同时开启立场，立场的边缘模糊了景物像是两个透明的气泡。
气泡碰撞的时候爆炸的冲击横扫了整座阿瓦隆岛上那如古罗马斗兽场般的领域。
路明非在第一时间吟诵出言灵无尘之地的龙文，绝对的真空环境在他的身边构筑起一个暂时安全的领土和领空，坚不可摧的透明气壁将夏弥、楚子航和瑞吉蕾芙都囊括其中。
他分出心神去用敏锐的听觉在此时仿佛活过来的落日地寻找诺诺和伊娃的身影，随后路明非意识到伊娃正用另一个更高阶的言灵来抵抗这场由神降下的天灾。
琉璃梵城，这是无尘之地的进阶版本，当它的领域被展开的时候结界表面流动的空气会呈现固体化和结晶化，这是物理无法解释的奇迹。
意识到至少当奥丁将目光投向他们之前，诺诺和伊娃不会遭受危险，路明非稍稍松了口气，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应对眼前的危机上。
芬里厄的王域还在扩张，领域的表面仿佛湮灭一切的狂潮，重达数百吨的花岗岩巨石在王域内部摇晃颤抖几乎倒塌，而当它扩张到那些参天的龙柏身上时，在这座岛上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巨树就化作灰飞旋转着升起。
云端上的奥丁似乎终于意识到闯入自己领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不再吹那种轻快口哨，只是从马背上取下弯曲的长矛握在手中。
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打着响鼻，古银色面具的嘴孔和眼孔里都喷吐出雷霆的碎屑。它的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艘小船，静静地悬停在从青铜之门里流淌出来的光河里。
光河汇入落日地那琉璃般的海洋中，海面上立刻被掀起巨浪，又同时倒映着金色的天光。
几人高的浪涛一波接一波地冲向海岸像是成排成排燃烧起来的枪骑兵。
海面从原本的平静到风起云涌，只是瞬间，元素风暴在落日地的内部成型，密集的元素乱流从海底从天上向着中间汇聚。那是落日地与现实世界的交界处，整个北冰洋的元素都在受到牵引。
没有哪怕一句叙旧，也没有兄弟重逢抱头痛哭的戏码，龙王与龙王的会面只是第一眼他们便确定要杀死对方。
这种级别的冲突里所有的努力都将是徒劳，哪怕路明非决然开启三度暴血并且交出四分之一的灵魂让路鸣泽暂时接管自己的身体。
甚至于这种尼布龙根很可能都无法充当他们决战的舞台。神话里他们以城市为战场就摧毁城市、以山脉为战场就推翻山脉、以水流量巨大的河流为战场就把长河煮沸。
随后芬里厄消失，在零点零几秒路明非才听到他破空而去的呼啸。
巨石阵的中心以芬里厄原本站立的地方为支点，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地面下沉宛如铁锅，瑞吉蕾芙一个没站稳抱住楚子航的胳膊，夏弥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也顺势抱紧了路明非。
这时候几十米高的花岗岩立石才轰然倒塌，巨石滚落的同时满天的烟尘被扬起。
再出现的时候芬里厄已经代替了奥丁站在云端，而奥丁连同他胯下的骏马则裹着音障倒飞出去轰然砸在那扇他用以闯入落日地的青铜大门上。
高踞天际的青铜巨门如脆弱的琉璃般应声碎裂，燃烧金色光辉的青铜碎片混着门内奔涌而出的锐利光束同星辰爆炸般向四面八方迸射，冲击波以无可匹敌的态势横扫天际。
更远处的青云也都如脆弱的薄纱被冲击波撕裂扯碎蒸发殆尽，天空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抹过只剩下激荡的能量乱流和漫天飞溅的金色碎片。
海面上刚兴起的浪还未平息，又掀起山峦般的怒涛，落日地的元素陷入狂暴的漩涡。
巨大的铁黑色双翼张开托着芬里厄静静地悬浮在高天，如此狰狞如此美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全身都覆盖了血淋淋的鳞片，鳞片撕开肌肤从血肉里钻出来形成那副甲胄，狂暴的气流把鳞片表面多余的血迹撕开其他人才得以见到那根本不是赤色，而是如铁一般深沉的黑。
唯有那悬落天际的大氅是血一样的红。
“你还是那么喜欢装神弄鬼，哥哥，永远戴着这叫我厌恶的的面具，像是这样就不被命运编织其中。”芬里厄说。
狂风托着奥丁重新爬起来，他沉默地撕开天蓝色风氅的挂扣，提住它丢进风里，那东西龙一样夭矫，然后燃烧起来，火焰比天空中因奥丁本身而炽烈的光还要明亮。
他说：“你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的兄弟，没想到你居然……突破了父亲为我们打上的枷锁。”
信息量太大了，路明非一面支撑起足够庇护楚子航和瑞吉蕾芙的领域，一面将潜水服从自己身上脱下来撕碎之后一节一节将那段据说是黑王骸骨的东西包裹起来。
一直以来路明非都并不像是信任夏弥那样信任芬里厄，他甚至不询问关于奥丁的事情。
但此时他知道那张古银色的面具似乎已经陪伴奥丁漫长的岁月。
在极古老的文献中有个记载说黑王在世界的北方高居王座之上，以命运为网维系自己的统治。也许文献中所谓的命运并不只是抽象的含义，而是确切的指向某种手段或者某种力量，而那张面具，不管是它的炼金工艺还是它本身的材质，都能够帮助奥丁抵抗黑王的这种控制。
奥丁也说芬里厄居然能够打破黑王给他们设下的枷锁，这是否又意味着这个大地与山之王王座上原本被尼德霍格准备用来作为食物喂养耶梦加得的龙王、他已经在经过那次精神游历彼方世界之后彻底摆脱了自己的宿命。
“只是两个傀儡的话我还没有办法确认他的气息，我们活跃的年代并不相同。可芬里厄与那一位是同一个时代的存在，他们曾几乎彻底瓜分世界，所以不会误判对方的信息。”夏弥轻声说。
她缩在路明非身边，路明非能感觉到女孩柔软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坚硬，夏弥全身的力量都在缓慢被调动，胸腔的深处那颗年轻的心脏一点点变得衰老但强大，名为耶梦加得的帝女时隔多年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将要破壳而出。
看起来奥丁彻底复苏的时间远比芬里厄还要更加靠前，他甚至与曾经同四大君王敌对的长老会沆瀣一气成为了圣宫医学会的一员……虽然哥哥的脑子已经变得好使、漫长的岁月里连权柄也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连有过辉煌战绩的路明非在芬里厄的面前也很难讨到多少好处。可那家伙，他向来是最狡猾的那一个，据说除了诺顿就是他曾最为至尊喜爱；也是最危险的那一个，因为诸王时代的末期开始夏弥就再未曾听闻那一方王座上另一个兄弟的传言。据说奥丁已经吃掉了自己的哥哥或弟弟，现在是至尊级别的对手。
虽然力量还没有完全觉醒，借助路明非身上那股独立于黑王体系权柄补全因素成为至尊海拉更是无从说起，但耶梦加得已经跃跃欲试。
如果奥丁真是至尊，那吃掉他，应该足够度过诸神黄昏了吧？
夏弥瑟瑟发抖，说不清是畏惧还是兴奋，但毫无预兆的，决战开始了。
奥丁与芬里厄的身形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两个人之间千米的距离仿佛转瞬及至，只是瞬间便交手数十次，音障破空的声音回荡在落日地上方，参天的龙柏也受此影响发了疯似的摇摆起来。
芬里厄并无某种可以随时使用的武器，他用利爪和坚硬的鳞片作为自己的武器。奥丁也并未动用那杆传说中带有必中属性的命运圣枪昆古尼尔，而是挥舞着从腰间解下来的巨大铁剑。
惨白色的闪电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们战斗的那片区域垂落，直直地击向波涛汹涌的海面。
原本就因为虹吸而显得混乱的元素潮汐在他们每一次撞击时都化作狂暴的乱流，超高温与超低温的高速空气流交替着切割他们身体表面的鳞片或甲胄，短短两秒钟鲜红的血液就挥洒长空，无论芬里厄还是奥丁都伤痕累累。
最后一次撞击芬里厄用布满鳞片的右手小臂格挡住那柄铁剑的雷霆一击，他与奥丁将肩甲碰撞在一起，对方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龙王与龙王的视线死死相对。
“我的兄弟，记忆中你不像这么强大。”芬里厄说。
他仍是孩子般的脸，但那张脸已经被坚硬的外骨骼所包围了，所以他既不能笑也不能哭，只是发出苍白的疑惑。
“记忆中你也不像这么聪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奥丁的声音并不嘶哑反而雄伟，他的力量居然还要更强，在这场近距离的角力中一点点占据上风。
很快芬里厄的小臂就要折断了，那把铁剑是很可怕的炼金武器，纯粹的重量和锋利，如果它从高空落向大地会造成类似陨石坠落般的结果。
在这场战斗里谁都没有尝试去使用言灵。
那种操控元素的语言在龙王的面前没有效果，他们可以互相取消。而无法被龙王取消的太古权现则需要太长的时间来发动。
王与王的战争只够素来如此，唯有绝对的暴力来摧毁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