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华生被撤职以后,人就病了,病得很严重,时不时吐血,已经卧床不起,医生对他的病也是束手无策,因为这是心病,只有权力能治。
珊姐今天攥着一沓厚厚的缴费单,红着眼眶跑回公司,想替丈夫办医药费报销,但直接被宋杰辉拒绝了,理由是谭华生现在不是公司的员工了,公司不会承担这个费用。
正常来说,退休的员工甚至是因伤离职的员工,都是可以享受公司的医药报销福利的,可是宋杰辉没有给他这条活路。
珊姐在办公室哭嚎了整整三个小时,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最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唐欣有点于心不忍,让林琛送她回去。
珊姐以前在办公室虽然凭着老公的权利迟到早退,却不多事,也不乱造是非,对林琛还算关照的,所以林琛把她送到医院后,顺便买了点水果去看看谭华生。
他承认,起初是存了点看热闹的心思。
林琛也想看看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谭华生,跌落尘埃后会是副什么模样。
到了医院的病房,推开门,谭华生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点滴,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窝深陷,往日里那双透着精明和威严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半点光都没有。
看到是林琛,谭华生撑着床沿,挣扎着坐起来,想摆出从前在公司训话时的那副严肃架子,可垮掉的身体根本不给他体面。
“你还在逞强什么。”珊姐心疼给他垫了个枕头。
坐起来的谭华生,盯住林琛,嘴角抽了抽,眼里竟然有点湿润,因为林琛是公司第一个来看他的人,现在公司已经彻底翻了天,宋杰辉磨刀霍霍,谁敢来看他?
这个世界,太现实了,一个人一旦没了权利,就什么都不是了,林琛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他混成这样,何等的心酸凄凉。
“谭局,我来看看你。”林琛原来是想来看他的笑话的,但是此刻内心似乎没有了这些东西了,事已至此,自己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谭华生看着林琛神色十分复杂地叹了一口气:“林琛,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是第一个来你看我的人。”
林琛语气平静:“谭局,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人生还~很长。”
谭华生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叫谭局?多讽刺啊。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林琛也是实事求是:“可能一开始有这个想法吧,但是现在彻底没有了,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马上就走。”
谭华生突然就激动了,猛地咳嗽几声,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喘不过气:“林琛,你好好说说,我谭华生,在担任公司副局的四五年里,有没有贡献?我应不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我四年没有休过一天假期,周末也是随时待命,随叫随到,我从不落下一个工作,他宋杰辉呢,干了啥?来了这两年,做了什么?”
华生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一个公司一把手,每天上班就跟一个呆子一样,开个会说几句废话,到了周末就滚过他娘的省里抱老婆,什么烂摊子不是我给他收拾得的?当初樱花村修水管造成了别人房屋坍塌,有人闹事,拿刀直接砍他,吓到他当场尿裤子,不是我出面他有今天?他办公室装修没有钱,不是直接我直接给他挪用了公款?结果呢,现在巫山水站就这点小事就要我的命了,真是太荒唐了。”
林琛心里咯噔一下。
也不知道真假,不过暗暗想,宋杰辉到了绥县来,对谭华生的跋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出。
宋杰辉故意不温不和,也是韬光养晦,这个人,其实挺阴的,不过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政治手段吧,公司领导都流行这一套。
现在彻底掌控了公司的他,慢慢开始原形毕露了。
这话说开了,谭华生也似乎完全收不住了,毕竟这些话他压抑了太久太久,他眼泪已经完全流了出来:“林琛,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我验收巫山水站的时候,是拿着规范一条一条去现场对的,可是能这样对吗,工期才三个月,曾辉煌天天在我耳边死命地催,来来去去就是一句话,必须按时投产,其他一切不管,林琛你说我咋办,我能咋办?》
我可以拒绝得了他曾辉煌?我是验收的时候发现了不少问题,然后放过了,我是渎职了,但是我确定这一切,无论换了谁来,都没有办法,你把谁放在哪个位置,也只能那样做,谁不想规范做事,规矩做人?可是能吗?我除非不想干了。
上面的领导,都是利己主义者,他们上去了就上去了,谁管你们下面的死活,他们手里都拿了一个手电筒,天天照着你,督促你,可是他们从来都不会照照自己,其实他们才是最丑陋的......”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琛的心上。
他走出医院时,冷风刮在脸上,刺骨地疼。
震撼,林琛确实没想到,谭华生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让他彻底震撼的话,直到回到家里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自己没有小说赚来的钱,自己真的敢直面这些吗?他的腰杆,还能挺得这么直吗?他的屌能这么硬吗?
今天林琛还在公司上班,接到了父亲林大富电话,说他来绥县了,现在人在林琛公司的楼下。
这让林琛还是有点吃惊的,虽然林琛的老家离绥县并不算很远,也就是两个小时的车程,可林琛工作十年期间,父亲也才来过两次。
而且每次来了都是匆匆就走,饭都不舍得吃,父亲上次来,好像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林琛接到电话直接就丢了工作,赶紧下楼去。
冲出公司大门,果然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那个熟悉又佝偻的身影。
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下一双旧胶鞋沾着泥点,身前立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箩筐,一个筐里还有一些卖剩的橙子,另一个筐里,用报纸裹着几条油亮亮的风干腊肉,父亲知道林琛喜欢吃腊肉,特意带了些。
两人一见面,父亲没有过多的言语,直接拿了腊肉给林琛:“那个,我挑点橙子出来卖的,你妈让我给你捎点腊肉,你拿着,我马上就回去了。”
以前的林琛倒是希望父亲赶紧走,因为他生活过得不好,不是担心自己被嘲笑,而是怕父亲被人嘲笑。